谢思危那卷玉简黎锦吟看了三日。
倒不是内容多深奥,主要是刻录得实在太细——从历年考题的题型分布,到各宗派考官的偏好,甚至天衍宗山门台阶有多少级都标得清清楚楚。她边看边感慨,这哪是考核资料,简直是《天衍宗五年模拟三年真题》。
第三日傍晚,谢家的传讯符又来了。巴掌大的赤色纸鹤扑棱着翅膀撞在窗棂上,嘴里叼着张烫金帖子。黎锦吟拆开一看,龙飞凤舞几行字:
“明日酉时,聚宝阁拍卖会,有柄雷系短剑,适合你。来不来?”
落款就一个“谢”字,嚣张得跟本人一样。
黎锦吟捏着帖子想了想。聚宝阁她记得,中域最大的拍卖行,背后是金家——就是那个修界首富的金家。原主记忆里去过几次,每次都能掀起一阵竞价狂潮,毕竟黎家大小姐看上的东西,没人敢跟她抢。
“去。”她对着纸鹤说。纸鹤抖了抖翅膀,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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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酉时,聚宝阁门口车马如龙。
黎锦吟到的晚了些。她穿一身月白箭袖袍,头发用玉簪简单绾起,没戴什么首饰——原主的妆匣里珠光宝气堆成山,她挑了件最素的。玟玥本想跟着,被她按在府里:“你专心修炼,这种场合不用陪着我。”
雾照例跟在三步后,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聚宝阁是座七层八角楼,飞檐翘角上挂着琉璃灯,映得整条街亮如白昼。门口候着的小厮眼尖,看见黎锦吟腰间的雷纹玉佩,立刻堆着笑迎上来:“黎小姐,谢少爷在三楼雅间等您。”
雅间临着拍卖台,用珠帘隔开,里头摆着紫檀木桌椅,熏着清心香。谢思危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扎眼的红衣,正跷着腿剥葡萄。见黎锦吟进来,他眼皮都没抬:“真慢。”
“堵车。”黎锦吟随口扯了句现代词,在他对面坐下。
谢思危显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把剥好的水晶葡萄往她面前一推:“喏。”
盘子推得有点急,两颗葡萄滚到桌沿。黎锦吟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冰凉的果肉。
谢思危别开脸,咳了一声:“那柄短剑在第五件,叫‘惊蛰’,据说是用天雷淬炼过的。”
“嗯。”黎锦吟吃了颗葡萄,甜得恰到好处。
拍卖会很快开始。前几件都是寻常货色:一株五百年的血参,一套防御阵旗,一本玄阶功法。竞价声此起彼伏,黎锦吟兴趣缺缺,倒是谢思危一直盯着台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鞭柄。
到第四件时,珠帘外忽然传来个温和的声音:“思危,阿狸,方便我进来么?”
黎锦吟抬头。帘子被一只手撩开,来人穿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是顾临沂。他身后还跟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鹅黄襦裙,一双猫眼滴溜溜转,看见黎锦吟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迅速摆出副“我才不感兴趣”的表情。
顾飞霜。黎锦吟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顾临沂的妹妹,重度兄控。
“呦,”谢思危站起身,语气熟稔,“你怎么也来了?”
“家妹想见见世面。”顾临沂走进来,目光在黎锦吟身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阿狸,许久不见。”
确实许久。原主记忆里上次见顾临沂还是半年前的世家宴,当时长辈们还想着给二人说个亲,好促成一段良缘,但不知为何,没说成,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临沂。”黎锦吟点头致意。
顾临沂在她身侧坐下,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顾飞霜挨着哥哥坐,眼睛却一直往黎锦吟这边瞟。
“查看属性。”黎锦吟默念。
顾临沂头顶展开光屏:
【姓名:顾临沂】
【年龄:19】
【修为:金丹中期】
【灵根:土金双灵根(均纯度86%)】
【好感度:79(青梅竹马,默默关注)】
【特殊倾向:守护型人格,轻微自我牺牲倾向】
顾飞霜的也跳出来:
【姓名:顾飞霜】
【年龄:16】
【修为:金丹初期】
【灵根:金灵根(纯度90%)】
【好感度:68(好奇,喜爱)】
【特殊倾向:重度兄控,傲娇,剑痴】
黎锦吟关掉界面。顾飞霜68的好感度有点出乎意料——原主跟她交集并不多,这数值显然不是一天两天攒的。
正想着,台上司仪提高了声音:“第五件拍品——地阶中品短剑‘惊蛰’,以天雷淬炼,内含一丝雷霆真意,起拍价五千中品灵石!”
展台上,一柄通体紫黑的短剑悬浮着,剑身隐约有电芒流转。黎锦吟坐直了些——确实适合她。
“五千五。”谢思危第一个开口。
“六千。”顾临沂几乎同时举牌。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谢思危眯起眼:“顾兄也感兴趣?”
“家妹缺柄趁手的短剑。”顾临沂温和道,转向顾飞霜,“飞霜,你觉得呢?”
顾飞霜正偷看黎锦吟,被哥哥点名吓了一跳:“啊??噢,对对,我最近确实缺柄长剑。”
说完她自己反应了两秒,脸“腾”地红了,低头猛掐哥哥袖子。顾临沂失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谢思危“啧”了一声:“六千五。”
“七千。”
“七千五。”
“八千。”
竞价一路攀升。雅间里其他客人开始窃窃私语——四大家族的两位少主为柄短剑杠上,这戏可不多见。
黎锦吟撑着下巴看,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两个人都说是为妹妹拍,可眼睛却都往她这儿瞟。
当价格喊到一万二时,谢思危咬了咬牙:“一万三!”
顾临沂顿了顿,正要举牌,黎锦吟忽然开口:“可以了。”
两人同时看向她。
“太贵了。”黎锦吟说,“地阶中品而已,不值这个价。”
她说的是实话。惊蛰剑虽好,但一万灵石已经溢价,一万三纯粹是赌气。谢思危张了张嘴,最后悻悻放下牌子。顾临沂也收回手,温声道:“阿狸说得是。”
最终惊蛰剑以一万四被楼下雅间一个散修拍走。谢思危全程黑着脸,剥葡萄的力道像在掐仇人脖子。
拍卖会继续。后面几件都是丹药、材料,黎锦吟没什么兴趣,倒是顾飞霜凑过来,小声问:“喂,你刚才怎么不让他们拍了?”
“没必要。”黎锦吟看她一眼,“你喜欢那剑?”
顾飞霜立刻炸毛:“谁、谁喜欢了!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又觉得语气太冲,偷偷瞄了眼黎锦吟脸色,见她没生气,才松了口气,别扭地补了句:“……不过你眼光还行,那剑确实一般。”
黎锦吟勾了勾嘴角。这姑娘还挺好玩。
压轴前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来时,整个拍卖场静了一瞬。
那是个笼子。玄铁铸的,笼身刻满禁制符文,里头蜷着个人。或者说,是个少年。他穿着单薄的白衣,赤着脚,手腕脚腕都扣着锁链,锁链另一端拴在笼柱上。银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尖瘦的下巴和苍白的唇。
司仪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诸位,此乃合欢宗所供‘炉鼎’,纯阴之体,元阳未泄,于双修大有裨益。起拍价——五万中品灵石!”
场子里响起一阵暧昧的抽气声。炉鼎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纯阴之体确实少见,尤其这少年生得……笼子一角有盏灯,光线斜斜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黎锦吟皱起眉。
她记忆里有关于炉鼎的信息——说得好听是“修炼助力”,实则是被采补的器物,寿命短,下场惨。原主对此漠不关心,但白初然做不到。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长大的灵魂,看见活人被关在笼子里拍卖,第一反应是恶心。
竞价已经开始。数字节节攀升,很快到了五万。出价的大多是些修为卡在瓶颈的老修士,眼神浑浊地盯着笼子,像在看一件称手的工具。
“六万。”谢思危忽然举牌。
黎锦吟愕然看向他。少年侧脸绷着,语气很冲:“看什么看?我买回去当洒扫仆役不行?”
顾临沂也举牌:“六万五。”
“顾兄?”谢思危挑眉。
“家中有处药园缺人打理。”顾临沂声音平静,“这少年看着细心。”
两人对视,空气里又弥漫起那种微妙的较劲感。黎锦吟看着笼子里那个身影——他一直蜷着,没动过,像已经死了。但就在顾临沂出价时,她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查看属性。”她默念。
光屏展开,内容却让她一怔:
【姓名:辛无罪】
【年龄:17】
【修为:筑基初期(虚浮)】
【体质:极品炉鼎之体(纯阴)】
【状态:重度抑郁,自我认知丧失,求生欲微弱】
【好感度:0(未接触)】
【特殊倾向:依赖型人格,创伤后应激障碍,潜在自毁倾向】
黎锦吟闭了闭眼。
价格已经飙到八万。谢思危和顾临沂还在加,每次加价都引起一阵骚动。终于,当谢思危喊出“九万”时,顾临沂顿了顿——这价格已经远超炉鼎的实际价值。
司仪开始倒数:“九万一次,九万两次——”
“十万。”
声音不大,但清晰。整个拍卖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三楼雅间——珠帘后,黎锦吟举着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思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
顾临沂也愕然看着她。
黎锦吟没理会。司仪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十、十万一次!十万两次!十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时,她听见系统提示音:
【触发隐藏任务:深渊中的光】
【任务描述:救赎炉鼎少年辛无罪】
【奖励:积分x200,特殊道具“契约粉碎符”x1】
【状态:已接取】
交割手续很快。聚宝阁的管事亲自捧着契约书和笼子钥匙上来,满脸堆笑:“黎小姐,人已经送到后厢房了,您看是现在带走还是……”
“现在。”黎锦吟起身,“带路。”
后厢房是间静室,笼子就放在中央。辛无罪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锁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管事递上契约书和钥匙,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黎锦吟、雾,以及笼中少年。
黎锦吟走到笼前,蹲下身。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的轻响,辛无罪终于动了动,抬起头。
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深海般的蓝色,空洞得像两颗琉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希望,只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锁链解开了。黎锦吟拉开笼门,伸出手:“出来。”
辛无罪没动。他看着她,眼神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挪出来,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赤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黎锦吟扶住他——触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契约书。”她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然后,在少年茫然的目光中,指尖腾起一缕电光。
“嗤啦——”
紫白电芒划过,契约书瞬间化作飞灰,簌簌落在地上。
辛无罪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盯着那摊灰烬,又抬头看黎锦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自由了。”黎锦吟说,“想去哪儿都行。”
静默。
长久的静默后,辛无罪忽然跪了下来。不是那种卑躬屈膝的跪,而是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剧烈,到最后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抖,抖得锁链哗啦作响。
黎锦吟蹲在他面前,没碰他,也没说话。雾守在门边,像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停了。辛无罪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白的疲惫。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自由。”
黎锦吟一怔。
少年看着她,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住浮木般的执拗:
“只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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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辛无罪蜷在角落,裹着黎锦吟给他的披风,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披风边缘。
黎锦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任务“深渊中的光”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20%】
【获得奖励:积分x200,契约粉碎符x1(已使用)】
【商城解锁新分类:治愈类道具】
她点开系统界面,积分栏变成了250。治愈类道具里最便宜的是“安神香”,50积分一支,描述是“安抚创伤后应激情绪”。
她兑了一支。
马车在黎府侧门停下时,辛无罪醒了。他睁眼看见黎锦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停住,怯生生地看着她。
“下来吧。”黎锦吟说。
雾已经先一步下车,伸手要扶辛无罪。少年却躲开了,自己踉跄着爬下来,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黎锦吟扶住他胳膊——还是那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玟玥。”她朝迎上来的侍女说,“收拾间厢房,离我近些的。再备些清淡吃食和热水。”
玟玥看了眼辛无罪,眼神复杂,但还是低头应了:“是。”
安排妥当后,黎锦吟回到自己寝殿。夜已经深了,她推开窗,看见对面厢房还亮着灯——玟玥在照顾那个少年。
她站了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系统“叮”的一声:
【谢思危好感度+3,当前85】
【顾临沂好感度+3,当前82】
【顾飞霜好感度+7,当前75】
【备注:拍卖会行为触发多人情感反馈,请宿主注意修罗场平衡】
黎锦吟:“…...”
窗外月色正好,洒了一地银霜。
而对面的厢房里,辛无罪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上裹着干净的被子。玟玥端来粥,他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望着主屋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