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颠倒，人事浩渺，杳如烟云，不知所终。他很久都不做梦了，今天不知为何，难道真的是醉酒的缘故。杨戬在黎明的微曦中醒来，空庭鸟鸣，薄雾依稀。头脑尚且昏沉，疲累感沉重。身子略动，搂着他的人立时惊觉。
“你醒了。”四公主虚摄来一杯清水，调整到适合的温度。
“……你一直在这里，没有休息？”她靠在床头撑了一夜吗。
“你睡不安稳，我得小心着些。”
仿若云遮雾绕的识海中想到了什么，他是那种举一反三一点就透的聪明，不点也能够思量出来的程度。“我的药方调整了？”
“……是的，吴先生说，静待身体适应就好，刚开始几天会有些反应。”“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杨戬喝下几口水，杯中尚留有花草茶的清香。他微闭了下眼：“睡得太久了。”他团着被子坐起，眼前有什么东西旋转，瞬息消失。他以为房顶也会跟着旋转起来，幸好没有，周围景象并未像以前那样，成为万花筒。虚惊一场，杨戬嘲笑自己，这么不自信吗。医神说元神已经稳定了。只是头脑依然昏昏然，仿佛宿醉未醒，又有点像正在梦游，其余没什么不舒服的。
四公主的彩衣沐浴在清晨的微光之中，绚烂生辉，华彩映朝霞，熙美不可方物。华山之后，沉香救母告一段落，她脱下红衣戎装换上翩跹彩衣，身心束缚尽去，心思也更加澄净通透。
她曾经问自己，相知相伴相惜，一定要成为夫妻吗？未必。这个观念可能太过超前。如今的三界众生不懂，千万年之后的人类，社会进步人文发展，也未必能够参透。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知道杨戬懂。他们之间并未有过轰轰烈烈，甚至细水长流也欠着点时空交集。天庭他总是非常忙碌，来去匆匆，密室相处时间零碎，自己的那点心思他完全不知，更不用想着嗑糖。
他什么时候懂的？并不明确。她只知道他们已经默契了很久。
对于凡人来说，万物生于尘土，归于尘土，生命是刹那间的灯火，世界是刹那间的辉煌。凡人结婚育子，繁衍后代，扩张领地，忙碌奔波，汲汲营营，因为他们会生老病死，需要全力保证种族血脉延续，这是生灵的本能；违反本能，生灵会认为这是大逆不道，遭遇巨大的社会压力，甚至招来群起而攻。神仙早已超凡入圣，神生漫漫，信念归途，相对来说辽阔很多。妖修以为人，人修以为仙，本质上其实是赋予自己更多选择的权利。
杨戬所拟定的新天条，并未全然否定旧规，他给予三界生灵更为理智清醒的选择。想要爱情，给你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不喜欢爱情，给你提供舆论导向，拒绝恋爱脑矫枉过正；想要修炼晋级，给你提供为三界做贡献的通道；想当散仙不问事世，当然也可以，不违反公序良俗，不犯天规，四海八荒，城市乡村，山川峡谷，任尔归隐。冰山一角，便可窥见他的理论根植于更为广阔洞彻的人性基础，与她的认知奇迹般地不谋而合。
此时沐浴爱河的神仙眷侣，并不能保证彼时依然永结同心；唯有灵魂的共鸣，才能淌过一切艰难困苦，到达永生永世的彼岸。
天际飘过数片云朵，微明的晨光隐没。不一会儿，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清新的木叶香沁入窗户。杨戬说待会要玩弹弓，然而飒飒雨声催人眠，他本就不太清醒的意识仿佛徜徉在星海之中。他回身拥住四公主，把脸埋进她的怀抱：“我再睡会儿吧，放心不会很久的，就一刻钟。”
天光终于亮透，雨停。竹枝参天，鸟鸣林愈静，空翠湿人衣。一只红褐色“小猫咪”端坐在高高的竹梢，采摘青翠欲滴的嫩竹叶，用两只前爪捧着，小松鼠似地往嘴巴里塞。
大清早被吴夲唤起干活，哮天犬提着食盒穿廊过亭，免不了睡眼惺忪。忽然，他停下脚步，耸了耸细长的鼻子。
竹枝上头啥玩意儿？哮天犬把食盒固定在假山石上，显出原形悄无声息地绕过去。只见“小猫咪”肥头大耳，尾带环纹，滚滴溜圆，周身隐有淡淡灵息，居然是个成了精的。哮天犬“嗷”了一嗓子，四肢弹跳如惊弓之鸟，立时便炸了毛。何方精怪，胆敢擅入真君神俯？
圆滚滚“小猫咪”受惊，猛地里瞧见一只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四肢刨地地冲它龇牙。“呀”地一声，粗肥小短爪飞快活动，踏枝纵梢逃跑，不料慌乱之下四肢攒空，向下便跌，堪堪砸中硕大的狗头。哮天犬鼻血长流；圆滚滚身上粘了丛乱竹叶。两只“灵兽”躺在地上哼唧。
哮天犬差点被肥猫砸出脑震荡，晕头转向，浑不知东西南北。狗爪捂住鼻头，忽然瞥见他主人的银白衫子出现在青翠之间，顿时眼泪汪汪，欲撞进主人怀里又怕鼻血蹭上，改抱大腿：“主人，有、有妖怪！”
蓦地里一只棕红色小动物撞进杨戬怀抱，毛绒绒的大尾巴圈起来，前爪抱住两只大耳朵，脑袋埋进四肢，嘤嘤呜呜。
杨戬吓得天眼都打开了。甩甩腿，哮天犬抱得死紧；抬抬臂，大“肥猫”嘤咛不放。
庭院之中忙乱了片刻。
“宝贝，请进呀。”“快给它切苹果~”无玄尾音微颤，音节甜如江南龙酥糖；四公主捧着双手按在心口，眼神之中幸福光芒闪烁，那是人形生物见到毛绒绒特有的萌翻表情。
红棕色似猫非猫的小动物在杨戬怀中磨蹭打滚，被白衣哥哥撸舒服了，小奶音“咦咦呀呀”，探出四只小短腿开了个花，伸了懒腰。胖得看不见曲线的腰身翻转，大脸盘子凑向神仙哥哥嗅嗅，两只毛绒大耳朵抖动，来了个歪头杀。
“哦呦——”女孩子们发出宠溺到极致的声音。
哮天犬探出脑袋表示强烈嫉妒，心不甘情不愿地削着苹果。
“这是九节狼，也叫小熊猫。”玉鼎和吴夲联合研究，边撸小熊边总结。这种动物非常古老，生活在川藏等地高山密林之中，鲜少出世。
小熊猫趴在杨戬肩头，用爪爪捧着苹果在啃。
“是个灵兽，应该可以化形了。”杨戬返手抚摸小熊猫柔暖的大脑袋，笑道：“你说是不是呀，小朋友？”
小熊猫纵跃下地，灵光闪出，众人眼前一亮，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双鬟缀明珠，彩衣坠美玉，环佩琳琅，流光焕彩。稚嫩雪白的圆脸，甜美的大眼睛，娇憨可爱。
女孩名叫圆圆。她有个大家庭，总共两百多个灵兽，迁徙过程中她和族群走散，误入杨府。
玉鼎和吴夲对视一眼。小熊猫栖息地固定，等闲不会迁徙。圆圆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这里灵气充沛，得天独厚，果然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杨戬微微一笑，眸光流转，顿时满室生辉：“圆圆，据你所说，你们是川南雪域的高原灵兽，等闲不会出山。和哥哥说实话，此番千里迢迢寻到杨府，是为了什么？”女孩衣饰华贵，言语清晰，灵息清澈，并非初级精怪。她进来时杨府结界未被触动，显然施了法术。
圆圆低下了头，穿着麂皮小靴子的脚脚不安地互相搓磨。安静片刻，圆圆抬起头，大眼睛中渐渐蕴满泪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川南雪域高原，雄伟俊奇，险峰披雪裳，长云遮玉山。山峦中部针阔混交林如聚如簇，环抱着镜面般的湛蓝湖泊。仙气氤氲之下，湖泊白鱼游动，雪莲常开不败，灵株万年常青。小熊猫家族是这里的原住民，世代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山林之间。近千年来，家族得遇仙缘，修炼得法，幻化精灵，亦不曾出山扰民，只在此山灵水秀之地安居乐业。
不料月前忽然来了两个“仙人”，唤作菡萏仙子汐颜、韶歌仙君祈渊，自称上古遗族，欲觅仙灵之地，开府定居，看上了这片灵力充沛的雪域湖泊，命令小熊猫家族搬家。小熊猫们当然不服气。圆圆的阿爹是首领，加上圆圆的娘亲，两个修炼千年的精灵，当场就和强取豪夺的“仙人”动了手。只是小熊猫能有啥特别本事呢，自古卖萌为生，成了精灵也不是战斗型。幻化人形，依然怂而自知。遭遇外敌，发射法力波对轰，须臾便轰之不过。即现原形，人立起来作张牙舞爪状，毛茸茸萌死他们！不料所谓上古遗族，大概怪兽看太多，萌物便不入他们的法眼，冷笑声中扬长而去，限小熊猫们一个月之内搬走，否则不客气。
圆圆的阿爹和娘亲哭哭啼啼找上雪域山神土地，请他们主持公道。不想“仙人”十分嚣张，根本不理睬这两个小地仙，声称上神看中的领域，妖精就得无条件搬离，气得山神土地跳脚。双方谈崩，两个“仙人”恼怒之下居然把山神土地殴打一顿。因汐颜是个四叶菡萏化形，祈渊却不知是何精怪。山神土地只得跑到康西县城，联合康西城隍，上奏天庭百花司，请求百花仙子主持公道。百花司堪合花草名册，发现菡萏仙子并不在名册之上，也就是说，这个汐颜果真是个上古遗族，不归天庭百花司管辖。小熊猫们和地仙气坏了，急得不知所措。一个月期限将至，小熊猫家族只得含泪搬离祖宅，僻入荒谷安顿。同时琢磨着上哪里打官司。城隍说上古遗族比较棘手，即使有办法告到玉帝那里，若现任天庭卖个面子，直接把雪域批给了这个菡萏精，命小熊猫们另觅栖息之地，也不无可能；因此拿不定主意。
偏生这两个“仙人”自居上神，大概洞府闲居太过无聊，跑到附近县城横加干涉民间事务。川藏交界之地信仰与中土不同，喇嘛和萨巫盛行，大量汉藏居民供奉。此地为天庭特批的自治领域，民俗信仰皆有自主权，地仙维护民生，团结群众，本来管理得挺好，“仙人”横插一杠，说当地居民信奉邪灵，必须纠正，闹得满城风雨，摇言四起。
康西县首当其冲。城隍气得跳脚大骂，说这两个是什么东西，天庭和川主都没有意见，这哪门子的上神却来多管闲事。无奈打又打不过，只得再次告状。城隍拉着土地山神联合上奏，这次准备上告到司法部去。圆圆的阿爹和娘亲耳尖，听得还有个“川主”，他们决定两手准备，阿爹和娘亲跟随城隍一路；派圆圆来到灌江口卖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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