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气的药汁比较独特，是难以言说的味道，有点像童年吃的驱虫塔塔糖。杨戬思绪飘飘，眼眸中睡意明显，映着夜明珠的光华流潋，恍若蒙着层露珠。遥远年代里的小伙伴都说塔塔糖好吃，形状可爱，浅浅甜密。那个年代民间糖类匮乏，孩童吃得不亦乐乎。幼年小公子杨戬品出此糖暗藏玄机，甜味很怪，药水气息隐着山野路子，殊不可口。每年春秋两季吃塔塔糖的季节，医坊里面挤满欢欢喜喜的小镇孩童；长大一些的杨戬，只身纵上冠盖如云的上古紫云英树，搁起小腿躺在盛开的花簇之中，怀中搂着只胖三花猫。瑶妈领着的三个孩子，转瞬间就丢了老二。医坊结束营业，瑶妈牵着两个孩子，赏夕阳踏落花，悠然而回。路过街角大树，零落的语音飘来。“娘，二哥到哪里去了？”“娘，我们还是找找小戬吧？”杨戬听见他老妈的笑声如银玲飘洒在晚风中：“你们看隔壁李叔叔家的胖猫，无论野到何处，饭点到了自然回家，何曾走丢过？老二和那只猫可是好朋友。”
杨戬鼓起腮帮子很不服气，但没什么用，知子莫如母。天空开始闪烁星光，饿着肚子的杨戬不得不在肥胖三花的带领下往回走。他爹已经整了一桌饭菜，香气在宅门外就闻到了；瑶妈藏在屋檐下，两只大红灯笼飘呀飘。动如脱兔，自诩功夫练得很不错的杨二被母亲瞬间捉住。医坊领回的塔塔糖往他嘴里尽数倒完，瑶妈拍了拍手，看着儿子憋嘴要哭不哭的脸蛋，开怀大笑。
娘你偷袭，委屈的杨二被母亲拎回饭桌，看着菜肴咽了下口水。盘中忽然多了几朵清炒花菜，父亲嘱他多吃蔬菜；大哥往他碗里夹了条小煎鱼，那是前天他在浣花溪中徒手抓的，颇为得意洋洋；三妹爱吃脆骨鸡丸子，明若秋水的大眼睛流露不舍，还是分给他三个；母亲可不负责打饭，榨了果汁分给众人；杨戬一口吞掉脆骨丸子，坏笑着从妹妹碗里夹起仅剩的两颗。三妹这下不干了，带了哭音伸出小胖手指，说二哥欺负她；杨戬边给众人盛饭，边掏出镇上买的蜜汁肉脯，女孩破涕为笑……
浮云难忘却，依依墟里烟；榆柳桃林自芳菲，日复一日，人影渐渺，归于沉寂。
还没有入睡，怎么就做梦了呢。杨戬蜷在被子里，垂眸靠在温柔的肩膀上，朦胧中听见四公主让他喝水漱口，眸光渐渐隐没。奇怪，今天下午睡了大半天，为何还是困得不行。他喝下几口水，意识逐渐模糊。
三月节气的蜀地，屋中燃烧壁炉是过于燥热了，入夜依然些微寒凉。四公主把被子给他掖紧了些。
他睡得不太好。眼睫忽闪着投下小片阴影，眉头微锁，身子逐渐辗转成一团，小猫般瑟缩在听心怀中。四公主伸手轻抚他的侧脸，恍若抹过看不见的泪痕；偶尔有梦呓，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医神说从月初开始，镇静凝神的药物正在逐渐撤除。当初本命真元溃散，彻底破碎的不仅是健康，更有神魂；医神配制的药物双向调节，规整节律。清醒时凝神聚气，睡觉时助眠安魂。药物撤除，睡眠节律很可能颠倒不清，质量也会下降，需等待些许时日，给身体留出自动调节的时间。
原来他的日常安睡，竟一直依靠药物调节着。人类的精神玄妙无极，顶级医仙也无法完全掌握。医神说撤了这几味药无需和本人说知，不然很可能增加心理负担，影响恢复。如果观察下来情况不好，以后只能长期给药了。
只是他又需多受一番挫磨。康复过程如此曲折艰难，若浩荡流水，漫漫无涯，看不见彼岸。听心忽然生出某种奇异的感觉，他还能恢复如初吗？这个问题已问过无数遍，她还是再次提了出来。
看你如何理解，什么叫做恢复如初？你们想要他恢复到哪个阶段的样子呢，司法天神时期？灌江口二郎真君时期？亦或更早些？每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心智迥异，体力有别，都是正常的，就像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医神整理着手边的医案，表情平静。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又何必多烦忧。他能够坚持下来，未来可以恢复健康和法力，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你知道么，普通人，不，普通神仙，遇到类似无休无止的折磨，险死还生，即使不魂飞魄散，精神也会崩溃的。
四公主默想着医神的话，仿若云隙播洒天光，心境逐渐开朗。过往的点点滴滴，如丝缕烟尘萦绕在脑海。
生死并非小事，仅剩魂魄留存于密室，她也曾惊怒交迸，不知这司法天神在耍何种手段。魂魄虚弱，栖身于定魂鼎中无法活动，竭尽全力想要解读，自己有何利用价值。
没有答案。难道他把我杀了，复又救回魂魄，以此显示他手段非常，以此警示吓唬沉香？这种猜想当然可笑之至。
在密室时日久了，也会窥见些许异常。有几次他脸色发白，目光疲累，恹恹倦意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运功凝魄时法力不稳，明显是受了伤。司法天神是尊贵、强横、权势的代名词，激荡风云势倾三界，原来他也会受伤，不知是哪位大神伤了他。她本来应该幸灾乐祸，可是面对他眸中的忧郁冷寂，竟然心中忐忑。她本是阔朗坦率的性格，打不得这个哑谜。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她直接逼问杨戬。杨戬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
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她也曾出入人间剧院，听说书看唱戏，那些爱恨情仇生死局，亦哭亦歌迈豪情，也是动人肺腑催人泪下，终是纸上戏言无法感同身受。她从来都不曾想过，比戏文艰难千万倍的筹谋会在眼前真实上演。“若能够推出一套真正造福三界的新天条来，就算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他语声平静，眉眼间依然难俺倦意，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以三界为棋局，执神佛为棋子，不计代价。
倏忽风云变幻，局势激荡，甥舅之间，势不两立。不安和恐惧如星星之火开始滋生。直到沉香持利斧胁持杨戬，夺走宝莲灯，把他劈晕在地，不安到达顶峰，势成燎原。当时尚是魂魄的她运起念力想把杨戬扶起来却无能为力。密室不见阳光，地上分外寒凉，她默默探查伤势，后脑血肿，人彻底没了意识。
沉香这个娃子，下手恁地不知轻重。他法力强横，沉香此击本不致如此严重，他在这之前受过多少暗伤？若是这一幕今后不断上演……寒意从心底升起，直欲没顶。杨戬的“不计代价”，分明针他对自己。心灵被突如其来的痛击穿，犹如灵魂被撕裂。那日杨戬昏迷许久，似乎要清醒过来，摸着脑袋又躺了回去。“……不想管这些破事情……好想睡觉……”她听见司法天神正在赌气抱怨。沉浸在哀伤氛围之中的四公主瞬间破功。人类真的是复杂多面的生物，她窥见了杨戬深深埋藏的另一面性格。神志不清的时候、气极无语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来。这一星半点的童稚，让她觉得事情或许不会迈向糟糕的结局。
也许真的是这点难得流露的“自我”，支撑着他走到了今天。
三圣母曾开玩笑问她，何时喜欢的二哥，难道真的是密室相处，日久生情？
我为何喜欢他？没有细思过这个问题。我只是想通了某些别人想不通的道理，他是英雄也好凡人也罢，瀚海星河，天涯万里，我都愿意陪着他。三妹妹，你的二哥，他之前做了那么多，感到满意人的寥寥无几，哪怕他在司法天神任上尽最大努力守护苍生，他依然不符合很多人心中的期待。他应该法理亲情兼顾，无往不利，无所不能；他应该按照他们的幻想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神祗，而不是冷傲阴狠六亲不认的天庭工具。直到他华山重伤濒死……三界之中抱着以前的幻想指指点点的，依然不乏其人。
最终峰回路转，新天条重见天日。那些个阴阳怪气的、慷他人之慨的、道德绑架的，他们终于可以住嘴了罢。
杨戬的呼吸还是不太平稳，眉间蕴了抹痛楚，仿佛陷入并不美好的梦境。听心把他往怀中拥紧，手心覆上他暖暖的大手掌，另一手轻轻地拍着他：“安心睡吧，别担心，明天会有清新的空气和温暖明净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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