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14）

吴夲和玉鼎把杨戬送回房间。沉香如先前一般，劝着众人，哄着母亲，回到偏厅静侯消息。吴夲仔细地切着脉搏。玉鼎：“如何？”吴夲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把半颗金丹化入水中，扶起杨戬，慢慢喂给他喝：“已经没有意义了，少则数个时辰，多则数天。”玉鼎声音微颤：“那你还喂药？”吴夲：“不喝药，立刻就要无救。”

杨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茫然。为什么还在这里？对于即将来临的死亡，人类是会有感应的，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眼前阵阵发黑，他感到心脏极其勉强地负荷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痛如针锥；呼吸困难，生命的本能迫使他想要吸进更多空气，但力不从心。他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吴先生还在喂他喝东西，为什么？他心中涌起些微的愤怒，是他不够努力吗，坚持到如今，还是不允许他休息；是他从前作恶太多，所以这是冥冥之中给予的无尽惩罚？他被迫咽完药汁，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吴夲见他眼中的茫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生病之后从未出现过的情绪，绝望……愤怒？“戬儿，师父在这里……”玉鼎含泪接过杨戬，把他紧紧抱在怀中，俯身去听他说话。没有声音，杨戬根本没有力气发音，但是口型，分明是在问：为什么？眼眸之中微烁的愤怒退去，绝望之色却越来越浓，如氤氲的梦魇，令人心碎。玉鼎的心剧烈地震颤起来，他怀疑自己做错了，他们都做错了，不应该拖延至此刻，不应该让他受这么多的痛苦。吴夲手一颤，轻轻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轻而坚定：“杨戬，你听着，我们要用最后的方法救你，我不允许你现在放弃，你听清楚了吗？”玉鼎蓦地抬头看他，吴夲向他点了点头。他俯身按上杨戬的双肩，目光看进他的眼睛里：“你做得很好，没有人怪你，也没有人要拉你回来。我们来试试最后一个方法，好吗，我向你保证，如果这个方法之后，你坚持不下来，我们绝对不勉强你，到时候……我亲手送你走。”也许他潜意识里早已同意玉帝的方法，理智却绝对遵循着医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他决定打破底限。

还在……救我？有温和舒缓的法力涌入经脉，杨戬目光渐渐散乱，呼吸却顺畅了些，他合上眼睛，沉沉坠入黑暗。

吴夲来到偏厅，向众人说明情况，和三圣母详细谈了谈。第二天，吴夲采集了杨戬兄妹的血样，谒见玉帝。稍晚，玉帝告知吴夲，沉香和杨莲的都可以，时间不等人，为了避免母子之间互相关心啰嗦不清，玉帝建议用沉香的，况且于情于孝，也是用沉香的最合适。于是，沉香在众人殷殷关切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放了两大碗血，让吴夲交给了玉帝。玉帝开始闭关提炼，告知吴夲，让杨戬撑五天。

然而杨戬情况岌岌可危，其他的药已经无效，便是有效也不能再用。用老君的金丹吊着，剂量却不能太大，否则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药力。如此一来，伤病便压不住，昏迷之中不时咳血，随着心跳的紊乱，呼吸也时断时续。众人都是跟随病程一路过来的，尚且强自镇定；杨莲却被这种场面震撼，心碎成片片。众人轮流用法力护着，宝莲灯的灯油都用空了。终于，玉帝提前了一日，令吴夲前往取回提炼完成的髓体。

金光环绕的玉匣之中，炫色流光如灵蛇般跃动，约束着中央同样光芒闪烁的仙质。沉香：“这个要如何才能进入体内？”吴夲：“玉帝用仙鹤做实验时，是用法力直接打入体内的。”三圣母颤声：“强制打入，会不会有危险？”吴夲：“玉帝给我做过演示，我来操作。”吴夲没有多说什么，融合的过程和融合之后，都是危险期，病人需要强撑过去。杨戬的体质若是好些，平安度过的机率大些，现在已经不是最好的时机了。目前别无他法，只能冒险。吴夲叫上玉鼎和四公主做助手，其余众人依旧在偏厅静候。

吴夲给杨戬灌了碗浓浓的药汁，说是仙苑种植的洋金花。四公主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说过。她忽然想起，杨戬和瘟君凡间遭遇那次，杨戬受伤，治疗时吴夲也说药里掺有这个花，结果……结果杨戬还是……吴夲见她脸色微变，知道她想岔了，道：“这次不会很痛，更不会痛到药力失效，只是让他睡眠深一些，以防不必要的挣扎。”玉鼎：“洋金花不就是曼陀罗的俗称，凡间绿林用来制作蒙汉药的，你这是把他给蒙翻了。”吴夲微笑：“仙界植株，岂是凡俗品种可类比。”玉鼎淡然，未再说话。三人静默，等待“蒙汉药”起效。

之后的移植过程还算顺利，玉鼎法力护持之下，经过提炼的髓体光华闪烁，被吴夲缓缓压入杨戬体内。脏腑经络未受太大影响，但是不可避免地还是有所波及，杨戬有过数次无意识的吐血，除此之外，并无意外。四公主依吴夲所言切着他的腕脉，监测呼吸心跳。一个时辰之后，那团光华终于完全进入体内，玉鼎法力流转周天数遍，确认经络畅通，无所阻滞。吴夲完成操作，替换四公主进行切脉，又过了半个时辰，吴夲示意可以撤除法力。

四公主按吴夲事先嘱咐的，用法力把另一碗药加热，喂给杨戬。

玉鼎：“这碗是什么药？”吴夲：“这是防止新移植的髓体和他的身体‘打架’的，过度期内需要持续服用。”玉鼎微诧：“玉帝不是说，匹配的髓体不会打架？”吴夲：“理论上是这样，若完全不打架，仙鹤不会只活了四对。不过玉帝用他的神通，已经尽量把引起‘打架’的不良部分炼化了，若能平安过度，待身体完全好起来，可以撤除药力。”玉鼎：“过度期需要多久呢？”吴夲沉默片刻：“这个得看病人的体质和适应能力，也许会很快，也许需要数年；甚至，他若度过不了这个时期，那就是移植失败了。”

正在耐心喂药的四公主，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还算平静。杨戬昏睡的时间居多，也有清醒的时候，老君的金丹依然在服用 ，吴夲调整方剂，每天又多了好几碗药。第三天，杨戬开始发高烧，吴夲说发烧是正常现象，会持续一段时间，让他灌下退烧药蒙被子发汗。第四天，杨戬开始呕吐。吴夲便觉得有些不妙。呕吐是一很个不好的信号。他给杨戬开的药非常重要，这些药有的是辅助压制他之前症状的，毕竟移植的髓体还未见效果；还有几味药以牺牲抵抗力为代价，换取外来物质和身体的两相安妥。抵抗力降低，一点风寒就可能引发肺炎或者心疾这种致命疾病。杨戬的身体本来就虚弱不堪，如此一来体质更是全面紊乱，需要小心翼翼，合理搭配药物，预防并发症，更需要补充营养。但是现在他出现呕吐，比移植之前情况糟糕很多，之前好歹喝药不会吐，现在别说无法补充营养，药也吐光了。

“怎么样，好点没？”吴夲替杨戬拍着背，轻声问着。这些天他必须亲自守着病人，随时观察情况。杨戬根本没东西可吐，胸腹间的翻江倒海耗光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天地都似乎倒悬；浑身烧得滚烫，头脑昏昏沉沉的，自己也不知是睡是醒。“我……很难受。”杨戬躺回枕上，微喘着气，呼吸不顺畅，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在医生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杨戬实话实说。吴夲声音温和：“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便好了。”吴夲端过药，把他扶起来。杨戬摇头：“不……不行，我没法喝……”吴夲劝着：“我加入了新成份，喝下会好点的。”杨戬低头勉强咽入几口，却咳嗽起来。吴夲皱起眉，让他靠床头坐好，搭了片刻腕脉，肺部不太好，虽然不是肺炎，却是衰竭的端倪，吴夲脸色微变。“来，把药喝完。”吴夲声音依然谈定，把碗递到他手中。杨戬接过，仰头闭眼强灌了下去。他强忍着不适，手在微微发颤。吴夲看见了，未说什么，轻轻拿回空碗，扶着他躺下：“你还在发烧，注意不要着凉，衣服汗湿要及时更换；我去叫玉鼎来守下半夜，我就在偏厅，有事情随时叫我。”

玉鼎过来了，吴夲讲了些注意事项，让玉鼎为他调理肺脉。或许是药中的新成份起效了，杨戬强忍住胸腹间的不适，昏昏沉沉地睡了。玉鼎调整法诀，清凉的法力游窜经络，调理肺脉的同时，尽量驱散高热。

数天之后。杨戬的情况仍然不是很稳定，咳嗽得厉害，甚至咳血；呕吐不时发生；高烧下去了又上来，反复不定。众人不免都有些慌了。杨戬每天都非常疲惫，半昏半醒。吴夲的药似乎每顿都换，不但极苦，还夹杂着怪味，不知是什么神奇配方，勉强喝下去，若呕吐掉，吴夲马上会拿过来新的，待他稍息片刻，劝说着甚至半强制地灌下去。还开玩笑说，未料到病程如此之长，如此麻烦，事后要向杨戬出个巨额账单。杨戬想起四公主说雀渠贿赂他，连咳边笑说他不怕追账，反正雀渠送的狗头金还有，要是不够，让雀渠再送他几个。说到这里，他竟然得意起来，说这可不是向雀渠索贿，他收拾掉瘟君，雀渠得付给他劳务费。吴夲也笑，说这么算起来，你得向玉帝出账单，收拾了‘天网’，这得折合多少劳务费？你发财了！这两人正在互相胡说八道苦中作乐，四公主进来了。

四公主难得见杨戬笑得这么开心，不由好奇：“你们笑些什么呢？”杨戬还在咳嗽，却指着吴夲笑：“医神向我讨债，我没钱，正在算计着如何敲诈雀渠。”四公主不明所以。吴夲见他咳得厉害，眼神微烁了一下，上前帮他顺着气，一边搭上腕脉：“所以呢，你要赶快好起来，这样节省医药费，也免得沉香来我这里医闹。”杨戬还是笑：“沉香他敢，我让三妹教训他！”杨戬说多了话，体力不支，撑着床沿猛咳起来。吴夲法力透入，护着他的心肺。四公主眼神转为担忧，吴夲示意暂时没事。法力流转之下，杨戬咳喘渐渐平复，吴夲扶着他睡下了。

四公主：“这么多天了，他的情况好像依然不太乐观？”

吴夲：“除了用药物提供帮助，这个阶段，也需要病人提高心力与体力，靠自己的毅力强撑过去。杨戬已经重病了许久，生死挣扎，自身信念消磨损耗得太厉害了，体力更是不够，我有点担心。”四公主坐到杨戬床边，看着他陷入沉睡的俊颜。试了试额温，他还在发热，虽然热度较前几日低了些。“吴先生，我们得想个法子才好，刚才我看他笑得高兴，精神倒是不错。”

这天，风高气爽，晚霞缭绕着悠云，焰火般美丽。杨戬又被吴夲补灌了几碗苦药，靠在床头按胸低咳着。他的呼吸始终不能恢复正常，自己也觉得麻烦至极。吴夲：“你得开始吃些东西了，营养要跟上，否则身体虚弱，病程拖延，终会影响病愈。”杨戬试着调动法力强稳气息，力不从心，不禁苦笑：“我吃不下，药都半吐半咽，如何吃东西。”吴夲：“你别害怕，我让无玄小玉她们给你煮粥，像药一样强灌就行，不要去管吐不吐。循序渐进，慢慢地来。”

此时，沉香走了进来。他和吴夲交换了下眼神，吴夲微点了下头，收拾完碗盏便出去了。沉香坐到舅舅身边，笑道：“舅舅，这几天四姨母又挑选了好些个新的话本子，你要看吗？”杨戬看见外甥似乎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忍扫他的兴，提起精神，微笑了下：“你可以拿过来放着，我以后看，现在没力气。”杨戬望向窗外天际，方才又是群仙下朝的时辰，玉帝的抵抗“天网”大计，还没筹谋妥当么？他有些失笑，对于沉香敷衍他的这个说法，他不是很相信，只是这小鬼不想说，他也懒得问。

沉香果真从百宝囊中拿出一叠崭新的书本来。杨戬瞧着，封面配色庄严肃穆，微闪金芒，四角饰有繁复古雅的花纹。这不像是话本啊，他好奇地想，哪家话本会如此修饰精致，尺寸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