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玉帝退朝之后把沉香宣至瑶池，天地至尊和这个对他无甚好脸色的甥孙，不知在密谋何事。沉香回来之时每每已至深夜，他还是会去竹院看一眼杨戬，握着他冰凉毫无生气的手，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两日，小玉发现了沉香的异常。他每夜晚归，不知为何还受了伤，手腕上一道血口子，虽然用法力封住了，明显看得出来是新伤口，那情形，好像当初她被割腕取血。询问之下，竟是玉帝问他要了份血样。沉香说，玉帝找出一个方法，想要冒险救治杨戬；为此，玉帝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他向南极仙翁讨了五十对仙鹤，用来做实验，结果还不错，成功了四对。玉帝找他，一来是要他说服吴夲，让他同意参与，毕竟由专业医者来主持大局是最优选择；二是要他提供血样，玉帝自己也出了一份，将来如果必要，玉帝也需要三圣母的血样。沉香的话把小玉惊得不轻，因为他说玉帝还需要舅舅的血样。沉香经过玉帝这些天的解释，对这个方法也算了解全面，玉帝需要进行血样的提炼，炼出髓体，进行比对，选择最合适的供体；但是这个方法实在太过冒险，医神固然坚决不答应，他刘沉香也不会轻易松口。他和玉帝敷衍了几天，称要回去考虑。

沉香：“现今的三界修真之人，并没有哪种类型的法力可以成功提炼髓体，太古时期的慕族医士应该可以，但他们却不懂得比对，这也是这个方法从未成功过的原因。玉帝不同，他是三界共主，众灵之尊，天生法力殊异，他得知此方法之后研究了很多，发现他可以进行操作。”

小玉惊闻转机，喜忧参半，她抬头看沉香：“可是，这个方法对供体有没有伤害？”

沉香把她轻拥进怀中：“据目前的资料来看，供体只需提供足量的血液，休养数天即可，对本身没有伤害。”

小玉：“可是……可是成功率……”

沉香：“危险性非常高，所以我犹豫了这些天，迟迟下不了决定，也没有给舅舅采血。”

小玉把头埋入沉香怀中，听着他的稳定心跳：“沉香，无论你的决定为何，我……我都支持你。”

沉香和小玉回到室内，发现杨戬睁开了眼睛。“舅舅！”两人捺下激动，沉香驱步在床沿坐了，伸手探进被子，捧住杨戬的手翻正，搭上了腕脉。这几天的脉搏虽然虚弱，还算比较平稳。杨戬昏睡不醒历经过多回，相较之下，昏睡居然已经不算是严重症状。吴夲调整方剂，把药量分成五等份，晚上也需喂两次，尽量避免出现药物影响的不可控情况。

然而杨戬并没有什么反应，墨色的眸子映出夜明珠的幽光，深沉茫然。“舅舅？”沉香想起吴夲的话，心一紧，又叫了一声。他把杨戬扶起来，示意小玉去拿药。杨戬窝在他怀里，力量全无，头垂在他肩下，任由长发遮了半边脸。拨开头发，杨戬眸子是失焦的，茫茫然游移在虚空处。直到药汁入口，他才有了些许反应，本能地往下咽了几口，却拒绝再喝，星眸又合上了。“舅舅？”小玉担心地看向沉香。

杨戬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几乎全黑，他以为自己瞎了。过了很久，才有星火般的光亮跃入视线，扭曲朦胧的空间，人影幢幢，茫茫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叫他，有空灵的类似海怪的轰鸣声响彻耳畔，也不知是耳朵听到的，还是头脑里盘旋的幻觉。这声音让他心烦意乱；有人在喂他吃东西，很难吃的汁液；他好像最近总是吃这种东西……视线再次被黑暗吞没。

“舅舅他……好像没有彻底醒过来。”沉香搭着脉，示意无事，让小玉继续喂药。然而杨戬不肯张口，沉香不忍心去点他的颊关穴，轻声细语哄了很久，依然无效。小玉把勺子凑近唇边，希望可以把药液送进去，涓涓细流从紧抿的唇角滑落。小玉开始心慌了。沉香不得已，只能如昏迷时一般，捏住他的颊关，小玉刚喂进去两勺，杨戬咳了几声，连同之前咽的几口，全都吐了出来。他好像并不是无意识的呕吐……他在挣扎反抗，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喝药，舅舅……沉香想不明白原因。他接过碗勺，亲自喂药。

轰鸣声渐退，视线渐渐回归。杨戬看见满脸忧急的小玉，心想小狐狸便是满脸愁容也是个漂亮的孩子，沉香这小子傻人有傻福。冷不丁又被喂了一口苦汁，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得咽下了，嗓子都被灼痛了；他推开眼前的勺子，生气地想是在谁拼命塞给他喝这种东西，略微转头，原来是他那个大外甥。杨戬更生气了，心道我哪里又得罪了你，误会不是都解开了吗，臭小子故意整我的吧，我要去找三妹告状，让她打你屁股。

沉香被他眼风扫过，惊住了。舅舅在生气，生气之中还带着点什么，委曲、任信，闹别扭，孩子般的……“舅舅？”沉香看着他舅揭开被子很自然地往地下走，忙不迭把碗塞还给小玉，站起来扶他，被他推开。然而才跨了一步，杨戬就重心不稳，向前猛地栽了下去。沉香幸而有准备，伸手拦抱住他。

杨戬的脸色渐渐泛白，直到惨白如纸。他走不了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好像记得，可又混乱如斯。记忆凌乱，如同茫茫大沙漠之中零落的骸骨，映着白惨惨的烈日，消蚀了原貌。刚才那个是药吧，他们在喂我喝药，是的，最近总是要喝药，这么说，是我冤枉沉香了，这孩子虽然不甚聪明，但心眼实在，误会解开的时刻，他马上就下跪认错，可怜兮兮的样子。眼前黑雾渐渐浓郁，意识沉没。

沉香也慌了，马上请来了吴夲。吴夲比较平静，诊断片刻，吩咐沉香把药喂完。杨戬昏迷中反倒不挣扎，很快便喝完了。吴夲带着沉香小玉来到偏厅，告诉沉香，去华山把三圣母请上天来。沉香脑中嗡地一声，本能地拒绝着，表示坚决不去。舅舅只是意识不清，怎么可能已经到了……抬头看见吴夲严肃且沉郁的神色，他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重重地给吴夲跪下了：“吴先生，您救救他，求您救救他……”他的眼泪劈里啪啦地落：“吴先生，要不试试玉帝的法子吧，玉帝说他可以区分髓体是否匹配，而且已经用仙鹤做过实验了……吴先生……求求您……”小玉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

三圣母来了。不是沉香去请的，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显圣真君病重，连天帝都着急上火了，这个消息，早已在素来八卦横行的三界悄悄流传。

三界之中很多神仙不明白玉帝为何着急。这对甥舅曾经有过很多“和谐”时期，比如说杨戬数百年的司法天神任期。杨戬也算克尽职责，司法天神睥睨天下，阴险之名远播三界；除了玉帝王母明显抽风的案件杨戬阳奉阴违之外，漫漫辰光，昭昭朝堂，双方基本相安无事，至少表面上如此。玉帝乐得成了甩手掌柜，兼不知何时开始顶了个惧内的名头，更是懒散出了新境界。然而某些记忆并不会因为神生漫长而逐渐淡去，因为那实在是些惊天动地的事件。比如双方势同水火的远古年间，以及尔虞我诈的最近三年。经历过远古烟尘往事的古老神祗们，在西海逍遥岛开设了堵局，压一赔百，赌天帝会不会设法救人，以如今的趋势看来，某些人只怕要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其实玉帝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需要治理三界，需要知人善用，需要权衡利弊，需要亲情友情……嗯，你说当玉帝不需要感情？实在是冤枉，他玉帝也是活生生的人类，跳脱不出人类的思维范畴。只是很多事情由天不由人，人间帝王尚且孤家寡人，何况三界共主？玉帝时常感慨不已。杨戬和他有仇不假，后来还不是被忽悠上天做官儿；三界事务繁忙不假，他玉帝照样逍遥神生；这就是他的本事。司法天神强抗“天网”导致病重，于情于理，玉帝当然要救。

沉香隐瞒着母亲，小心周到，华山地界方圆数千里，山神土地皆守口如瓶。三圣母和老刘过日子很是低调，老刘勤勤恳恳啃着三圣母挑选的道书，兢兢业业修炼，颇有收获，已经可以容颜不老；三圣母守护一方平安，华山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前些日子的“天劫”，华山地动山摇了一盏热茶的功夫，三圣母和众地仙庇佑之下，影响不是很大。沉香家书之中，皆言舅舅和他正集中精力寻找瘟君，进展顺利，不必挂怀；三圣母尽管十分思念亲人，想着以二哥的能力，必不会叫傍人担心了去，自己前往打扰反而添乱，事毕后再团聚不迟。直到数天前，百花仙子这个大喇叭无意间泄露了消息，却又所知有限，直把温婉端庄的三圣母急得花容凌乱，当场急吐了血，撇下刘彦昌，驾云上天。

沉香不好阻拦风尘仆仆的母亲，三圣母闯进内庭。杨戬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灰败，人事不知。他听不见三妹的呼唤，更看不见三妹的眼泪。三圣母颤抖着手抚上二哥的脸，缓缓移到他的肩上，形销骨立，咯痛了她的手掌。三圣母惊怒攻心，质问儿子怎么回事，沉香小玉跪在旁边哭着劝说母亲控制情绪，当心身体。直到吴夲进来请三圣母过去面谈，杨莲方才稍事镇定。双方谈了近一个时辰，三圣母得知经过，掩面痛哭。

此时，玉帝传旨宣吴夲和沉香去瑶池。三圣母升起怒意，执意跟着过去了。玉帝见到杨莲，不免讪讪地，不知做何表情，哼哈一阵，献宝似地带着他们进入后庭。堂皇庄穆的屋宇之内，四只仙鹤频频引颈向天、摇摇摆摆地游走，众人不觉升起荒诞之感。玉帝则详细阐述了“换髓”疗法的实验过程，说罢便征询吴夲的意见，显得十分殷切。

玉帝如此用心，僻室研究，凭借自身特殊的法力，竟而很快出了成果，万年难题取得了重大突破，吴夲倒不禁对玉帝刮目相看。心中默想过程，除了成功率不高之外，无甚破绽。前些天沉香和他说起时，他并不是没有动摇过。只是他以医道规则权衡，此疗法仓促试成，只在仙鹤身上成功过，冒险让杨戬试用，终是不妥。玉帝见众人静默，负着手扬高了声音，表示髓体的提炼和比对皆需一定时日，若再决定不下来，只怕一切都晚了。

悬镜馆

已经过了多少日子了呢？杨戬默默地想，他昏睡的时间太多，已经分辨不清时日。窗户半开，外面阳光灿烂，他只觉得刺目；暮春的风温暖清新，带着樟木叶的馨香，他依然觉得有些凉意。拥被坐起，这段时间的境况，断断续续，凌凌乱乱地在脑海中浮起，混乱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不止这段时间，记忆的碎片沉淀在时空的长河之中，如千万年积累的流沙。风涌云动，水面泛起涟漪，流沙荡漾成画面，一幕又一幕，如翩跹的小舟，缓缓地从思绪里滑过。很快这些记忆便会化为轻风，飘于山川河岳，散于苍茫云海。他下意识地从床头取了件薄裘披风系好，很自然地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四公主正坐在门边，守着小风炉炖药。惊觉动静，她诧异地看着杨戬，起立惊在原地，竟没反应过来。

杨戬走到院子中央。叶影在阳光中斑驳翠润，鸟啼在青翠间跳跃婉转。春天已经很深，草木葳蕤；花在绽放，竹在拔节，风在荡漾，云在缱绻。他闭上眼睛，让温暖的阳光尽情洒落在脸上；鸟鸣间隙，没有别的声音，那种远古天籁般悠袅的余韵再次在耳畔回荡起来，厚重而渺远，渐渐充斥天地山河。

四公主惊觉不对疾步过来，杨戬已经倒了下去，倒在四公主怀中。四公主慌乱地检查他的呼吸心跳——

玉鼎过来了，法力透入，如石沉大海。法诀掐出，掌中幻起弧光，打入心脉。杨戬身子被击得震颤了下，没有动静。玉鼎再次幻出弧光，连续击到十数下，杨戬的脉搏才开始微弱地跳动。吴夲和其他人从瑶池匆忙瞬移回来。吴夲：“呼吸，他没有恢复呼吸！”他按住杨戬胸口，强劲的法力冲入肺经，荡涤气道。“吸气，杨戬……”吴夲不确定他是否听得到，“吸气，你听得见吗！吸气……”“怎么办，二哥他呼吸不了……二哥，二哥！”三圣母掉着泪扑上去，被沉香死死挽住：“娘，不要影响吴先生……”抱着杨戬跪坐在地上的四公主，忽然俯下身，吻上杨戬的唇——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无尽的虚空寥廓开来。日光中翠薇在闪烁，苔痕上云影在游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感到诧异，仿佛只是漫漫人生旅途中再平常不过的时刻，所有人都在静默中等待。四公主度完气，紧张地看着杨戬。终于，杨戬唇齿微开，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开始有了自主呼吸。

天劫（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