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古拉叹了口气:“很遗憾,‘天网’仍然保持静默。崇光六部只能综合以往的经验,推测天网的死物脑袋偏执地认为,有‘变革’能力的智慧生命才有希望,‘天网’不喜欢一潭死水,认为‘死水’之中会诞生‘宇宙之癌’。”
“啪”地一声,王母玉掌击案,振袖站起:“加古拉,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允许你在这里散播妖言蛊惑人心的?!来人——”
加古拉翻了个白眼,转向老君:“我就知他们不会相信,毕竟这只是崇光六部的推测;我不是说了嘛,这个‘天网’二次降临概率不是很大,何苦跟他们啰嗦这些,自取其烦呢?”
“呛!”,哪吒火尖枪出,直指玉帝王母:“原来、原来天网是这么来临的,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二哥!”想到病重垂危的杨戬,他仰天大笑起来,眼中却迅速蓄满泪水:“不错,变革,变革未成,才招来了‘天网’这个疯子!”
王母厉叱:“胡说!这个‘异星妖人’之言岂能相信,更何况只是个推测,哪吒你仗着什么理论,擅自给落实了?好大的能耐哇!”
沉香摄出斧子,金光烁出:“陛下、娘娘,加古拉准确示警了‘天网’的降临,怎能说是不可信?即便只是推测,天庭难道不应当重视起来吗?”
王母:“简直荒谬至极!来人,把这个‘异星妖人’拿下,打入天牢,着司法部审讯问罪!”
老君连忙上前施礼,连连摇手:“不可、不可,娘娘,加古拉他本不愿意再打扰陛下娘娘,是老道再三说服,这才上殿拜谒。‘天网’之事非同小可,无论是否会再次降临,宜早做布置,宁可信其有啊,陛下,娘娘!”
哪吒冷笑:“他们愿意做井底之蛙,不愿意承认事实;也罢,待‘天网’这个疯子再次来临,看谁能给他们抵挡天劫?”
哪吒所言及此,本未表态的玉帝神色一震,转向王母:“娘娘,此事初听荒谬,细想经过,确有一定道理,不若我们从长计议,如何呀?”
王母脸上青气隐没,坐回御座,端庄凤仪,正待开言,玉帝把手按到王母凤袍之下绞扭的手背上,很有份量地拍了拍。
翌日清晨。天光柔曦,云霞影动,层云蕴千层淡彩,如温暖的波涛翻涌。
四公主进来的时候,玉鼎已经为杨戬调理内息完毕。龙四打开食盒,取出今日份的药剂。杨戬睡得很沉,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喝药也需两人配合,耐心喂入。好在他人事不知,完全没有挣扎,耗时颇多,除了偶有呛咳,过程还算顺利。
晨光洒入,哪吒沉香闯了进来。四公主正在收拾药碗,见两人眼圈发红,神色是极少见的奇异,不禁道:“你们……”
哪吒和沉香从瑶池回来已是深夜,自是不知杨戬情况,直到早晨才从吴夲处得知确切讯息。
哪吒看着昏睡着的杨戬,脑中一片空白,似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忽然,他狠狠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扑到杨戬身上。‘天网’之劫,当初若新天条顺利出世,说不定可以避免这个无妄之灾,玉帝、王母!都是你们!哪吒心内悲愤交加,天庭既因循守旧顽固不化,又无能力抵御‘天网’灭世,最终累得二哥以命相搏……“二哥!”哪吒伸臂环住他,泪湿衣被,“二哥你醒醒啊,你知道吗,天条,新天条有希望了,老君说玉帝毕竟不敢冒‘天网’再临之险,九成会同意颁布新天条……二哥,你听见了吗,你的心血,你以命换来的新天条有希望了,你听见了吗!你醒醒啊……”沉香跪倒在哪吒身旁,泪雨滂沱:“舅舅……”
杨戬听不见。他静静地沉睡在清晨的柔光之中,神识在黑暗的河流中飘浮,玄水汤汤,无边无垠,无穷无尽。
龙四如在梦中,她看向玉鼎。玉鼎清淡的眸中亦升起不可置信,渐渐变为心酸怅惘。
竹院偏厅。众人都得知了消息,气氛却并未因此乐观起来。沉香声音压抑:“事到如今,新天条,三界的希望之类,对于舅舅来说又有何助益,三界获得新秩序,众生迎来了新希望,舅舅他却……”他忍住想哭的冲动,长出一口气,“但是修改天条是舅舅的夙愿,我们还是高兴一点吧,舅舅若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也一定会高兴的。”吴夲:“杨戬若醒了,你们还是要缓缓说,任何心绪的波动,都可能是致命的,无论消息好坏。”众人皆默默点头。
五日之后。天庭朝会。这是一次大朝,除了惯例上朝的天仙,四品以上地仙,部分德高望众的山岳峒主、灵域散仙,皆被宣昭上天。沉香作为特出幕宾,赫然在列。昊天玉皇大帝颁发圣谕,着众仙讨论‘天网’再临的可信程度 ,以前目前新天条推出的可行性。众仙听闻皆是头皮一麻,‘天网’之劫,震动天地,至今想起依然惶恐不已如做恶梦;新天条更是和沉香大闹天宫挂勾,凌宵宝殿的兵戈之声犹在耳畔;怎么地,今天玉帝王母可是失心疯了,把这两件八杆子打不着的三界大事联在一起讨论?何况,推出新天条?疯了,真的疯了,冥顽不灵的三界共主居然主动要求讨论可行性!玉帝示意沉香,让他说明此事的首尾。
沉香与大闹天宫之时相比,气质沉稳了许多,长身玉立,已隐隐有了潇洒磊落之姿。沉香依言出列。他有备而来,一番讲解释有条不紊、洋洋洒洒地说了一个多时辰。阐明前因后果、怀疑机制、推理后果、得出结论。他口才既好,条理又清晰,详略得当,重点描述‘天网’的可怖性,引发在场众仙共鸣;然后引出解决之策,阐明即便推测有误,推行新天条也是顺应天道民心之举,有利无害。众仙听得纷纷点头,当初曾明确支持过新天条的仙家,更是击节,惊叹刘家村小少年长大了,与当初辩驳天条不公时的凌乱窘迫,不可同日而语。
然后众仙轮流出列表达意见。玉帝的意思显而易见,他是打算要推新天条了;王母脸上虽有些挂不住,也未表示反对;众仙皆是活了数千年的老油条,岂会看不出形势;更何况推陈出新确是造福万世的德政。朝会直开到日上中天,方才结束。
杨戬醒来的时候,正是日影西斜。乌木窗格筛漏叶影,世界的微尘浮沉在通红光线之中,翩跹起舞。天地之间充斥着广袤而阔大的宁静,仿佛远古天籁悠袅的余韵。他好像总是在黄昏时刻醒来,天宁地清之中,思绪也如深静无波的古潭,翻不出丁点浪花。神识回归,杨戬发怔地瞧了会儿屋顶,视线到处,四公主趴在桌上睡熟了,红衣金发沐浴夕照,仿佛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睫毛在余晖之中轻闪,如精巧的羽翼,她在做梦吗?他轻轻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头重脚轻,潜运法力稳住脚步,然而没走几步,连法力都散逸凌乱,屋宇似在倾颓旋转;他猛地伸手扶住墙壁,心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收敛心神。这是早就预料之事,按部就班成为现实而已,你紧张什么呢?他噙了一抹自嘲的笑意。记忆停留在月色之下的心疾大发作,那样的烈度,他自己都认为是捱不过去的。居然……给拉回来了啊……吴夲你真牛。
四公主看似熟睡,实则心中警醒着,想是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眸,见杨戬醒了,心中一喜,忙过去搀住他:“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杨戬闭着眼睛调匀气息,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他好像没办法走路……四公主感觉到杨戬的重心压在她的手臂上。“先别着急,你躺了九天了,骤然起身自然是手脚发软的,先回去躺下好吗,我去请吴先生过来。”
吴夲过来了。进来便径直坐到床沿,大剌剌地盯住杨戬的眼睛,观察片刻,还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杨戬靠坐在床头,蜷起一条腿,左手闲搭在上面,没好气地笑:“你别装神弄鬼。”吴夲振了振衣袖,故作高深地瞥了他一眼:“不行装神弄鬼之事,如何确定有恙与否?”他忽然伸出四根手指:“这是几?”杨戬翻白眼不答,当初糊弄龙八的套路都出来了。吴夲笑容一垮,瞬间秒变忧郁男神:“糟了糟了,真不识数了。”却听杨戬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地传来:“识不识数倒在其次,我没办法走路,维持不了平衡。”如此直截了当毫不掩饰的吗,吴夲怔了一下,微叹了口气,明澈下心境,细心为他诊脉。
晚风自窗口掠入,吹不走室内的沉寂。吴夲切完脉,收回手袖着,目光烁动不说话。能说什么呢,元神溃散首先影响的便是运动,发展下去,便是神智了。数千年的医者,残酷场面历经无数,早就应该波澜不惊八风不动才是,但他还是不敢想像……幸好,只要不是急转直下,他的病程应该来不及进展到那个程度。吴夲暗自嘲笑自己,何时居然有了这种驼鸟心态。他看到杨戬的视线,正好奇地观望窗外。此刻天际,晚霞星芒同辉,云锦金光万道。是了,这些天玉帝每天都召集群仙议事,由他亲自主持,整理老君备份的新天条,成立职司,分派事务,落实责任,明确监管,需样样都安排妥当,新天条方能顺利推行。那些金霞光芒,便是忙碌了一整天,退朝归府的群仙们的云迹。
杨戬当然也看出来了,忍不住道:“众仙好像很忙碌,凌宵宝殿工作到这个时辰?”
四公主看向吴夲,吴夲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杨戬刚恢复神智,此时不宜讲这些外务。四公主笑道:“是啊,明天让沉香去打听打听,玉帝为何忽然勤快起来了。”其实沉香哪吒也参与了新天条的整理,两人经验不多,旁听数天,此时也能着手些简单的事务了。
杨戬未深究,拉回思绪,缓缓绽出一个微笑:“医神不说话,看来今后我是没法正常走路了。”他眼中终还是闪过一丝落寞,很好地掩饰了,微不可闻地叹气,“有些可惜啊,本来天晴时还可以去放放风筝……”他记得四公主曾经涂扎过一只好大好美的凤凰风筝。
日暮将临,归途注定,任何安慰都是多余。吴夲袖起双手:“你先躺个几天,好好养着,不要多思乱想,我去想办法。”他从袖中取出个白瓷瓶子,“今天的药方换了,晚上吃丸药。这是老君新炼制的松露凝魄丹,可以辅助稳定元神和法力,每晚两颗,不要忘了。”杨戬伸手接过,他好似没有认真听吴夲说话,转了转瓷瓶,自顾自道:“现在是缓解期——并发症再发作个一两次,也就差不多了吧?”他平静地目视吴夲,目光真诚,继而悠悠道:“好麻烦的——你们也麻烦,我自己当然更麻烦。”
四公主听着这话不对路,连忙道:“别这样说,现在左右无事,你安心休养便是……”她自己都听出这些安慰之言是多么苍白乏力,转移话题道,“不就是想出去放风筝么,我去找沉香小玉商量,挑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我们陪你出去坐着,也可以放风筝……”她蓦然停住。杨戬神色古井无波,但她知道,他怎么可能坐着去放风筝,永远不可能。
吴夲数千年的医者之心,早已被三界疾风苦雨荡涤历炼得百毒不侵从容不迫,此刻内心却似崩开了一个柔软的裂隙,有痛楚的光晕分明地涌动着。他降低音量,言语中隐约透出力度,带出切齿之意:“杨戬,你听着,这几天给我好好躺着!想出去走走也行,多塞几颗药,让人护着,也不是一动不能动!至于你想偷懒,门儿都没有,不但没门,连窗户都没有!”
杨戬从未见过医神如此情绪,微垂了眼睫,颇似做错事的小孩,忙忙地否认:“吴先生,没有,我不是偷懒,你不要误会……”他着急忙慌,竟有些语无伦次,掩饰着想打开瓷瓶吃药,却怎么也拔不开瓶盖,见鬼……
四公主按住他的手,轻轻拿过瓷瓶,旋开盖子。“这个盖子不能硬拔。”她放柔声音,倒出两颗药。药丸玉白晶莹,洒落点点青果色,煞是好看。杨戬怔住,一时未动。四公主:“怎么了?”杨戬缓缓拿起药,吞了下去,灌水的时候却呛着了,咳嗽不止。四公主拍着背为他顺气。杨戬手背抵着口鼻,闭目看不清表情。她感到手掌之下的身躯在轻颤,她发现他拼了命似地在压抑哽咽,无声,亦无泪——他分明是在哭。
四公主心慌意乱:“你、你不要……”她抬头寻找吴夲,想要求助。吴夲向她摇头,意思是不用说话,让他发泄。四公主犹豫片刻,从背后轻轻环拥住他,仿佛抱着一个孩子。她的手臂传达出温和的力度,试着让他安静下来。杨戬忽然转身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中。她感受到泪意的汹涌。他终于哭出来了……坚强不需要掩饰,脆弱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