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匆匆而过。这些天，天庭里昔日的同僚故交，很多都过来看望杨戬。自觉无颜见二爷，归了天兵统帅部的梅山，李天王、龙八、诸星灵官、乃至嫦娥……甚至孙悟空也扯着猪八戒来过。杨戬还未说什么，左不过多喝几碗醒神汤。吴夲先不胜其烦起来，悬镜馆门口张贴天书，声明杨戬需要静修，闭门谢客。如此，果然清静许多。此事沉香仍然紧瞒着三圣母，杨戬深以为然，甥舅两个心意相通。杨莲禀性至柔，华山之下的二十年，到底是有损健康，唯恐她愁思郁结，再伤了元气。吴夲整理着医案，心中默算时日。再过段时间，也需让沉香告知他母亲，请三圣母来悬镜馆了……

这天，楚慕等三人来访。进入竹院，只见太上老君也在。老君和杨戬正在下棋，四公主烹茶。楚慕等是前来告别的。约定的日期快到了，五日之后，黄如松便会前来接他们回去。杨戬听了，想到异世界的种种奇遇，未免怅然，今后是再见不到这三位小友，也不能领略那些风光了。楚慕和小陆很是不舍，离愁别绪之中，加古拉在旁边插科打混，倒引得众人笑声不断。众人叙了会儿话，四公主便安排杨戬休息去了。楚慕等便要告辞。老君请他们略坐，表示有问题请教。太上道祖声称请教，楚慕和小陆哪里敢当，不知他要说些什么，捧着茶盅紧张起来；加古拉不太熟悉古神话，倒没觉得有何不妥。

老君观察了加古拉一番，暗暗点头。此人亦正亦狂，蹈七分黑暗而不入邪魔，亦有三分心向光明，确有过人之处。说是略坐，数人直谈到暮色四合。老君忙忙地拉住加古拉，表示要立刻面见玉帝王母。加古拉比较尴尬，但小陆和楚慕也帮着说项，称为以防万一，此事还是告知天帝为好。老君略作思索，去往树院，把沉香和哪吒也拉入阵营。沉香和哪吒尚不知何事，老君且不解释，撮着这三人，腾云飞向瑶池。

瑶池犒劳宴会已经过去些日子。仙凡两界秩序运转也基本恢复正常。玉帝勤快了些，偶尔偷懒喝个小酒，大多数日子还是认真工作的。此时天色已暮，天庭晚霞缭绕，祥云绚烂，群星的光芒闪烁着出现，犹如凡间华灯初上，美不胜收。王母站在瑶池水榭投喂池中仙鲤，风姿闲雅，玉帝却不见踪影。听闻老君谒见，王母皱眉，道祖向来闲云野鹤，这个时辰前来加班，莫不又出了什么事情？待王母见到随行之人居然有那个“异星妖人”，更是如同吞了个蚂蚱，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她忘不了可怕的“天网”带来的威压，仙凡两界，差点便毁于一旦；若两界真的毁灭，众生退避入冥界生存么？每念及此，王母便觉凉意嗖嗖直冒，自然更加不待见“报信”的“妖人”，只愿他早日归位，不要再出现在中土天庭。可偏偏事与愿违。王母舞袖飞回御座，端方了仪态，问询老君的来意。老君因不见玉帝，施礼表示，为了避免事情说两遍，肯请陛下也前来与会。玉帝这段日子下了早朝每每踪影不见，王母知他是心软了，听见杨戬重病垂危，到处想办法捣鼓灵药，或者便是闭关，只是已过了这些个日子，也没见他有何建树。老君态度坚恳，王母没法，只得命殿前值官去把玉帝请出来。

杨戬的状态时好时坏。吴夲调制灵药，研究营养，君臣佐使，谨慎灵活应对。然而病程终于还是进展到了最终阶段。比较幸运的是，并发症还未来临，连吴夲都开始祈祷，希望它可以不要出现，虽然理智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老君他们离去的时候，杨戬已经醒了。看来老君和加古拉他们甚是投缘，居然交谈了整个下午。杨戬不免好奇心起，但四公主劝着，过不多久也就忘了。是的，他现在颇有“特异功能”，有些事情忽略掉，也就不再忆起。药量翻了一倍，前天还只需早上喝四碗，现在晚上也需补充。除了喝药，他便无甚事情可以惦记了；前些天许多人前来探望，林林总总，前尘往事，吴夲早已说过，勿思，勿忆。他们一番好意，叙旧完毕，他也便一笑置之。

今夜月色皎洁，银芒四射，洒落一天一地的清辉。杨戬抬起头，吸了一口气，晚风中飘来暮春特有的木叶清香，带着生机盎然的欢欣。杨戬步出房门，四公主拉住他，给他系了个披风。

杨戬瞧着丰盈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个话本，凡间有个不学而有术的荒唐王爷，赏月时的心思不在诗词歌赋舞文弄墨，却是看饿了，对着满月联想起大烧饼、鸭蛋黄，催促小厮回厨房拿吃的。是的，四公主现在给他看的，都是这类轻松搞笑的话本，他唇边噙了笑意，继而又皱眉，因为他觉得有些不舒服，现在难道连想起吃的也不行了吗？他不禁有些生自己的气。

视野蓦地扭曲，他忽然捂住胸口栽了下去，意识瞬间崩溃，却崩不断电击般的剧痛；他清楚这是心绞痛，和以前不同，这次不但像被剜了一刀，更像天雷劈进了心脉，持续不断，连内息都凌乱不堪。他调动法力死压心脉，换来的却是窒息。灵魂被撕裂，神识在散乱；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地上滚了数圈，也不清楚过了多久的时间，法力也开始混乱起来，他看见四公主疾步过来扶他，却被他溃散的法力弹开。强横无匹的力量滚落掌心，发出夺目的蓝白色炫光。他听见自己狂笑了一声，想阻止这种发作，下意识地把炫光往自己心脉按落。

吴夲和玉鼎闯进来，阻止了杨戬的危险动作；玉鼎钳制住挣扎的徒弟，把他的法力逼回体内。吴夲捏开颊关，把丸药塞入口中，被他一口血喷了出来，随即便是窒息的呛咳；吴夲急提法力护住濒危的心脉，游走手太阴肺经，冲开气道，让他可以呼吸。吴夲再次把药丸塞入他口中，厉声道：“吞了，听见没有，吞下去！”他隔空摄来一杯水，杨戬意识混乱，本能地剧烈挣扎，水洒了满脸。吴夲固定住他的下颌，强制灌下去，杨戬连哽带呛，终于把药丸吞了下去。玉鼎法力透入，强压他的内息，导顺法力。

濒死的挣扎渐渐停息，杨戬睡在玉鼎怀中，神识坠入深沉的永夜。

四公主惊呆了，这就是……并发症发作……杨戬以前数次重伤濒危，从未挣扎至如此……她前些天信誓旦旦地和吴夲说，不能掐断希望。如此惨烈的痛苦面前，她听见心灵碎裂的声音，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进入了那个炼狱……

玉鼎手掌依然按在杨戬胸前。心脉太弱了，源源不断的法力也只能勉强维持心跳；神魂溃散，全身冰凉；玉鼎扯过披风给他盖紧，法力到处，汗水濡透的衣衫被烘干。他清淡的眼神中隐了惶惑，看向吴夲。吴夲依然把手切在杨戬腕脉上：“等药力化开，心跳即可恢复，届时再撤掉法力。”

起风了，冰轮躲进云彩，天穹群星璀璨。杨戬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吴夲点了点头，玉鼎法力渐撤；吴夲继续搭了片刻腕脉，确定心跳呼吸已经恢复正常。玉鼎把杨戬抱回房间。

夜明珠的柔光，彻夜不熄。

“接下来，会如何？”玉鼎清冷的声音。“他会昏睡数天，期间需正常服药，只能强灌了。”“他醒来之后呢？”吴夲沉默。玉鼎不想放弃提问，坚持等回答。“他的元神开始溃散，醒来之后，很可能需要卧床静养。”“然后等待下一次的大发作么？”玉鼎声音依旧。吴夲又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四公主正用帕子擦试杨戬嘴角的残血，闻言手一紧，帕子几乎攥出了血。心灵碎裂的脆音再次袭来，如遥远北海的碎冰相击，尖锐冰冷，扎进早已麻木的意识，寒光狰狞。她的眼中渐渐盈满泪珠。

瑶池。

玉帝和王母不愧是亿万年天造地设的夫妻，看见加古拉，那表情，也像是吞了一只蚂蚱。玉帝连忙正襟危坐，细长的凤眼眯成一线作高深状，漫声道：“这位神友，你不回异世界去，留在我中土天庭，还有有何未竟之事吗？”

加古拉便去瞧老君。老君竖着拂尘，抬了抬下巴，作个只管说的表情。加古拉甩手到腰间，非常绅士地鞠了一躬：“陛下，这事儿概率不大，我本来不想提起了，以免给中土天庭造成困扰；但是道祖坚持要禀报陛下，我便前来说明一下。”

玉帝和王母对视一眼，玉帝凤眼聚光，仿佛燃起了兴趣：“哦？究竟何事？”

加古拉：“你们还记得‘天网’吧，这个‘天网’可能不止降临一次。在崇光六部三千两百年的记录之中，‘天网’二度降临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十，间隔从三十年至三百年不等。”

此言一出，瑶池之中，不但玉帝王母色变，“旁听”的沉香哪吒也是诧异之至。玉帝甩着袖子俯身前探，扒拉开冠冕上的天珠，似乎这样更能看清现实：“竟有此事？”王母心中亦是滚雷不已，面上却似信不信：“加古拉，你不要妖言惑众。”

加古拉闻言，双臂环胸，斜眼看着上座天尊：“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近期便回归异世界，你们这里的一切，又关我何事。”

太上老君连忙施礼道：“陛下、娘娘，‘天网’事大，三界万万承受不起二次天劫，老臣认为，宁可信其有，天庭还需早做警戒为妙。”

王母冷哼：“三十至三百年，这么说来，即使‘天网’再临，也并非近期事宜。”

老君诚恳道：“有时间缓冲，正好天庭可以做好准备，防范于未然。”

玉帝忆起‘天网’之威，至今心有余悸：“老君啊，天劫降临，如何防范？天庭若当真再遇劫难，也只能如此次这般硬抗过去……”他想起了杨戬，忽有锥心之痛，他的戬儿啊。

老君再施一礼：“按加古拉神友所叙之前例，虽无防范之策，却有规避之道。”他杵了杵加古拉，意思是赶快说明。加古拉却扭捏起来，悄声问：“这个理论，崇光六部尚未证实，只是推测，我这么说出来合适吗？”老君略急：“老道看你内蕴张狂，是个天地不怕的主儿，怎么这时候倒踌躇起来？”加古拉：“我这是负责。”老君：“你只管说，老道给你镇场子。”

沉香哪吒也生了好奇。沉香：“究竟有何规避之道，加古拉，你说吧，我和哪吒大哥都给你撑腰。”

加古拉无奈，想了想，道：“这个事情要讲清楚比较啰嗦，我举个例子吧。”

王母略有不耐：“有什么事快讲，不用拖延时间。”

加古拉：“在我们的世界，有一片叫做‘乌虞’的古大陆。第二十三代老国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名叫梵雅。梵雅公主睿智聪慧，有治世之才、也有用人之道，帮助老国分担政务，十分得民心。老国王便想把王位传给梵雅公主。问题来了，乌虞从来没有女子当国王的先例。老国王未生儿子，但王储已定，是老国王的侄儿洛希亲王，并且洛希亲王同样很有实力。”

哪吒插话：“我知道了，后来必定是梵雅公主和洛希亲王争夺王位，是不？”

加古拉咧嘴一笑：“聪明。两股势力各有支持者，战争持续了整整一百二十年。在这期间，崇光六部侦测到有一个‘天网’接近了乌虞，却并未立刻发动。”

加古拉：“这个例子之前，崇光六部向来认为‘天网’对智慧生命是无差别攻击，这之后他们才发现，‘天网的’攻击目标还是有所选择的。否则宇宙如此浩瀚，智慧生命如此繁多，它们穷尽全次元的能量，也是消灭不完的。崇光六部的科学局开始介入，寻找‘天网’降临的规律。”

沉香：“是战争引起民不聊生，赤地千里，自然崩坏，所以‘天网‘看不下去了？”

加古拉：“如此简单倒好了。首先‘天网’并不看社会的统治规则。无论是独裁还是分权政府，它们都会攻击；其次‘天网’不看世界是否太平，无论战争还是和平状态，它们也都会袭击。刚才讲到，‘天网’接近乌虞，却迟迟没有发动，战争结束，‘天网’依然徘徊在乌虞附近，直到五年之后，方才撤退。”

哪吒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天网’会自行撤退？什么原因？”

加古拉：“这正是令崇光科学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你们猜，乌虞王位争夺战最后谁赢了？”

玉帝此时开口了：“那必须是洛希王储赢了，顺位继承，合法合规，这才是顺应天道，统御四海之真理。”

加古拉立起一根食指摇了摇：“不，是梵雅公主赢了。”

王母不禁微笑：“看来，这个‘天网’喜欢梵雅女王。”

加古拉：“乌虞并不是帝国，它原先是三quan分立的，国王只有行政权。战争打响，两方势力都掌握了兵权，瓦解了分立制度。梵雅公主登基之后顺应民心，主动放弃部分兵权，依然实行三quan分立。此时四海已然太平，‘天网’依然处于静默蛰伏之中，并未撤退。”

沉香：“等等，什么叫做……三quan分立？”

加古拉：“就是行政、立法、司法权各自独立。乌虞的行政权归国王，立法权归国会，司法权归法院。梵雅女王登基之初其实并不太平，原因便如陛下所说，她并非顺位继承，其实是不被承认的。说得难听点，她这是篡位。于是，国会中的遗老们暗中集结势力，攻击女王得位不正，必会引发灾祸。此时崇光六部已派人向女王示警，‘天网’降临一事更是推波助澜，差点引发政变。梵雅女王非常恼火，收回全部兵权，解散国会，收回立法权，修改宪法和继承法。乌虞从一个三quan分立国家变成了帝国；继承制度从王长子继承制改成了长子长女继承制，这个过程历时五年；所以啊，以后乌虞国会明正言顺地出现多个女王了。至此尘埃落定，崇光六部惊异地发现，那个‘天网’撤退了。”

加古拉停了下来，抬头拍了下手掌：“各位神尊，故事讲完了，听出些什么来没有？”

玉帝疑惑：“‘天网’好像真的喜欢女王？”他看了眼王母，心中嘀咕个不停，莫非要朕退位才行？

加古拉摇了摇头：“‘天网’并非喜欢女王，宇宙中很多由女王统治的国家，都遭遇过袭击。”

王母优雅地笑了：“‘天网’喜欢帝国，不喜欢那个什么‘分立’？”

加古拉又摇头：“无论是帝国还是“分立”，天网都攻击过。”

沉香感觉脑袋中有个朦胧的念头呼之欲出，却又抓不着准星：“梵雅公主本就是老国王的独生女儿，按理说，她才是顺位继承人啊！但就因为‘王长子’继承制这种迂腐的规定，导致她失去继位权，导致百年战争，‘天网’那个死脑筋是在膈应这个吧？”

加古拉眼风给到沉香：“小神尊真聪明，崇光六部虽然没有明确结论，推测是有的，他们的推测，与小神尊不谋而合呢。近些年，崇光六部多次尝试和‘天网’进行对话，弄清它的针对机制，‘天网’一直静默。崇光六部曾经问了‘天网’一个问题：如果乌虞国战争是洛希亲王胜利，或者梵雅公主登基之后没有能够修改继承法一劳永逸巩固政权，你会降临吗？”

犹如惊雷滚过头顶，一道霹雳击下，亮彻思维之中的暗域，沉香蓦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天网’给回音了么？”

天劫（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