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霜枫没来得及躲。
那只手伸过来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慢到千霜枫能看清她手指的每一个细节——
指甲很短，剪得很秃，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
指节很细，像鸟的爪子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发亮，像一层纸，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但千霜枫的身体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绑住了，不是被按住了，就是——
指令从大脑发出去了，但肌肉没有收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指尖带起的微风扫过睫毛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指尖悬在千霜枫眼球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稳稳当当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千霜枫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人的瞳孔里——很小，很模糊，像一个缩在井底的人
那人歪着头，眼珠子慢慢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鉴赏一件藏品
千霜枫的视线被那双眼睛锁住了，挣脱不开
那人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反射，是里面的东西——
像水底有鱼在游，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我好喜欢你的眼睛。”
那人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呼吸喷在千霜枫的手指上，凉的，不像活人的体温
“你知不知道，眼睛是最有意思的器官？它不是圆的，不是方的，是长在脸上的两个洞，洞里面有水，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人是从海里来的，所以人身上都是海，骨头里有海，血里有海，眼睛里也有海，你看——”
她往后退了一点，食指和中指张开，像一把剪刀，在千霜枫眼前比划了一下
“眼眶是岸，眼珠是岛……岛会沉……沉到海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手往前又探了一点，指尖碰到了千霜枫的下眼睑
淑馨在旁边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千霜枫
但她的脚刚抬起来，那个人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朝淑馨的方向摆了摆，像是在赶苍蝇
我的目标不是你
“别急～”
她的手指从千霜枫的下眼睑滑到眼角，停在眼尾
“你知道眼睛为什么能看见东西吗？”
她问，语气认真得像在上一堂课
“不是因为眼珠，是因为眼珠后面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底片’，照相机的底片，光线进来，印在上面，变成图像！但图像是倒的，你看见的世界，其实是倒过来的，你的脑子把它正过来了，你的脑子很聪明，但它也会骗你”
她的手指顺着眼角往下滑，划过颧骨，停在下巴上
然后她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乖乖的，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
千霜枫能动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额头上也是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那个人坐在桌子边上，晃着腿，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一个做错事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小孩。
“你怕了？”
“你怕什么？”
“我又没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像一朵花慢慢打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
但千霜枫看着那个笑，后背的汗更凉了
“不过”
“我是真的想要你的眼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像在说“我想吃个苹果”或者“我想去散散步”
千霜枫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
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就像她在人事部待了这么多年，认认真真地整理档案，认认真真地倒立，认认真真地说“阿巴阿巴”，认认真真地想要一双眼睛
为什么？
千霜枫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因为月亮上有兔子，兔子吃草，草长在土里
土是从星星上掉下来的，星星死了就变成土，土里长出了树，树上结了果子，果子里面有核
核里面有一个小人，小人没有眼睛，所以它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怕，不会怕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被抓住……”
她一口气说完
说完之后她退回去，歪着头看着千霜枫，表情认真得像一个答对题的小学生，等着老师表扬。
千霜枫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月亮上的兔子？星星变成的土？
核里的小人？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她一个字都没懂
那人看她们不说话，叹气
“算了”
“你们这些有眼睛的人，总是听不懂，因为你们用眼睛看东西，眼睛看见的东西都是假的，真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用这个看的。这个不会说谎，眼睛会说谎。眼睛说那里有门，其实没有门，眼睛说那里没有人，其实站满了人，眼睛说那里安全，其实到处都是坑，坑里有水，水里有鱼，鱼没有眼皮，所以一直睁着眼睛，睁着眼睛的鱼最可怜，因为它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又爬上桌子，坐在上面，晃着腿
那双光脚在桌子下面晃来晃去，像两个钟摆，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聆听）
（捕捉到了关键词）
『眼睛会欺骗你』
（悟了）
（朝那个人鞠了一躬）
谢谢前辈指点迷津
淑馨说罢，将愣神的千霜枫给拽住
哎？？？？
人事部的人突然转向淑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扔了一个东西
动作很随意，像扔一个纸团，像丢一块石头，像把不要的东西随手甩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淑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是个锦囊
巴掌大小，抽绳系着，绳子是黄色的，也褪了色，发白
上面绣着什么图案，但线掉了大半，看不太清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朵花，又像一只眼睛
（没捡）
人事部的人歪着头，倒挂在桌子边缘，头发垂下来，像一挂黑色的瀑布，发梢扫在地上
“捡起来”
（没动）
“捡起来嘛。”她像小孩跟大人要糖吃的那种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从那个地方拿的，那个地方很深的，很深很深，比海还深，海里有鱼，鱼没有眼皮，所以一直睁着眼睛……我去的时候也一直睁着眼睛，因为闭着眼睛就看不见路了，看不见路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上不来了就没法把锦囊给你们了，不给你们锦囊，你们就找不到那扇门，找不到那扇门，就进不去，进不去就出不来，出不来就会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就会变成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变成我，变成我，变成我……”
（弯腰）
（捡起）
千霜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淑馨把锦囊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红色的布料摸上去很粗糙，像麻袋的质感，抽绳系得很紧，她试着扯了一下，没扯开
“不开，不开，打不开”
“现在打不开，要等到该打开的时候才能打开，该打开的时候，绳子自己会松，不该打开的时候，你把绳子剪断了也打不开，剪断了它会长出来，长出来的绳子更粗，更紧，更打不开……”
“别剪，别扯，别用牙咬，牙齿会断，断了就长不出来了，没有牙齿就不能吃东西，不能吃东西就会饿，饿了就会瘦，瘦了就会轻，轻了就会被风吹走，被风吹走了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飘到哪里都不好，因为哪里都没有这里好……这里虽然破，虽然旧……我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好地方要好好待着……”
“好好待着的人有糖吃，你们吃糖吗？”
她从桌上翻下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把东西，转身走回来，摊开手掌，手心里是几颗糖——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上面印着草莓图案，包装纸皱了，糖化了一半，黏在纸上
“吃吧！吃了就不怕了，不怕就能看见了，看见了就能找到了，找到了就能出去了，出去了就能回家了……回家……梦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没敢接）
人事部的人看着她们，等了几秒，然后把手合上
“不吃就不吃吧！甜的东西会让人开心，开心了就会笑……”
“该走了。再不走就天黑了……天黑了就看不见路了，看不见路了就要在这里过夜……它们会来找，回答错了就——”
她没说完，从桌上翻下来，咚的一声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人事部的
两个人站在人事档案室门口，像是从一场梦里刚醒过来，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转，但身体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淑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锦囊还在
抽绳系得很紧，她试着扯了一下，没扯开
她没再扯，把锦囊揣进口袋里
人事部的人说，要等到该打开的时候才能打开
她信
不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在骗人
疯子不会骗人
疯子只会说真话，但真话藏在疯话里面，像糖藏在化了的包装纸里面，得剥开才能吃到
——
（乱入）写迷糊了
为什么他们悟了，我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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