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铜镜

唐晓翼站在铜镜正中央，镜面先是映出了他的脸——白皙的脸，栗色短发，琥珀色眼睛。他站了两秒钟，什么都没发生。第三秒的时候，镜面的右下角漾开一圈细纹，像是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然后他看见了羽之队。

四个人的影子很模糊，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知道那是谁——希燕面带微笑地站在那儿，俩辫子随着风微微晃动，伊戈尔那双眼睛依旧隐在微长的黑发下，灰色袍子随意地披着，飞飞侧着头笑，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懒散散的。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唐晓翼盯着镜面，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呼吸也没有乱，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几秒后，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转身走开。

"看完了。假的。"

他走回江翊空身边，语气跟在看一张普通照片时没什么两样。但江翊空注意到他转身的一瞬间，睫毛垂了一下。

江翊空也瞅了瞅铜镜。

"你呢？"唐晓翼问，"你看到了什么？"

江翊空没有回答。他走上前，站在了刚才唐晓翼站的位置。

镜面上浮现出五个少年，穿着户外装备，站在一片戈壁滩上。走在最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开。林远，还有冒险队里的其他人。他们在戈壁滩上顶着大太阳往前走，林远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时不时回头催他"你走快点"。

但渐渐的，眼前的少年如一捧黄沙，消散了。

江翊空看着镜面，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蜷了一下。五秒之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回唐晓翼身边。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唐晓翼看着他的眼睛，江翊空的表情跟他一样平静，但唐晓翼注意到他的右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拇指压在食指指节上。

"骗人。"唐晓翼说。

"真的。"江翊空说。

"刚才在镜子里站了六七秒才动。"

"我在数上面的符文。"

"江小少爷数符文还会握拳头咧。"

江翊空没有反驳，结束了这次幼稚的争吵，可不能让DODO听见，丢脸。他看了唐晓翼一眼，把口袋里的手松开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那面铜镜笼罩在一种沉静的暗光中。供桌上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十二个牌位上的黄纸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走吧，"唐晓翼说，"先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不舒服，全是灰。"

他率先迈步走出祠堂。山风迎面灌进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把围巾拉了拉，但脚步没有停，呼吸也没有乱。江翊空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在门槛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铜镜最后一眼。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映着空荡荡的祠堂和即将熄灭的烛火。他转身迈出门槛，跟上了唐晓翼的步伐。

DODO四个人坐在祠堂门外的石阶上。多多已经不哭了，但眼圈还红着。虎鲨蹲在台阶最下面，拳头撑在地上，胸膛起伏。扶幽把眼镜戴好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婷婷把掐进掌心的指甲松开了，手心有一排浅红的月牙印。

唐晓翼在他们面前站定，低头扫了一圈四颗垂着的脑袋。

"都缓过来了？"

四个人零零散散地点头。

"那就站起来，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放一放。"唐晓翼说，"镜子是个死物，它给你们看的都是你们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但不是真的。"

多多抬起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看到了什么？"

唐晓翼看了他一眼："反正和你们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

唐晓翼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暮色中雾隐村的轮廓，山风从他的口罩边缘灌进去，他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风口，然后说："天快黑了，先找地方过夜。"

他转身沿着村路往前走。江翊空跟在他侧后方，DODO四个人沉默地站起来，跟在了后面。

暮色越来越深，雾隐村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慢慢融进了暗蓝色的天光里。祠堂里的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后面，镜面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一排无人瞻仰的牌位。风从门缝里灌进去，烛火猛地晃了一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