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他们终于看到了雾隐村的轮廓。
雾气在村口的位置奇迹般地变薄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浓雾挡在了外面。村子依山而建,几十座青瓦白墙的老宅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坳里,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上来,但田里早就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声,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像是被吸进了什么看不见的口子里。
唐晓翼站在村口,把围巾拉了拉,上面带着点凝结的水汽,眯着眼观察村子的布局。山里的空气凉而湿,他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去。
"那边那个最大的建筑应该是祠堂。"他抬手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铜镜线索指向那里。先去祠堂。"
虎鲨已经大踏步迈了进去,DODO其余三人紧跟其后。江翊空走在最后,在村口摸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抖了两下,指向祠堂又偏转向西北山壁。他把指南针收起来,快步跟上了队伍。
村里的房屋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完好。门窗落了灰,但没有破损,院子里晾衣的竹竿还支着,几件布衣挂在上面,已经风化成了灰褐色的碎片。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但灰积得很厚,至少十年以上。
祠堂在村子正中央,飞檐翘角,门楣上刻着繁复的雕花。两扇朱漆木门斑驳褪色,铜环生了绿锈。虎鲨上去用力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
"让开。"江翊空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探入门缝。手腕极其灵活地转了几圈,门内传来"咔哒"一声,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虎鲨目瞪口呆。唐晓翼站在一旁看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正中央供桌上摆着牌位和香炉。供桌后面,一面被黑布严严实实盖住的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黑布很旧了,边缘磨损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揭开又盖上过。
供桌上有十二个牌位,每个下面压着一张黄纸,写着生辰八字。年代最早的清光绪年间,最近的——唐晓翼的目光凝住了——落款日期是二零零九年。全部同姓许,延续了两百多年,在一个时间点上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牌位上的人死于二零零九年,"江翊空说,"之后就没有人再立牌位了。"
"那镜子还看不看了?"虎鲨问。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那面被黑布笼罩的铜镜上。唐晓翼想了想:"看,但是一切小心,可能有致幻作用。"
"我们先看吧,万一有什么问题你们还能救一下我们。"墨多多提议。
他扯下了黑布。
铜镜在暮光中露出真容——一人高,椭圆形的镜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深沉的古铜色光泽。镜框是青铜铸造的,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里清晰地映出祠堂内部、供桌、牌位、门外的暮色。
DODO四个人几乎同时凑了上去。查理在门槛边跳了两下,够不着镜面,甩了甩尾巴趴下来,不受任何影响。墨多多站在最中间,虎鲨在他右边,扶幽和婷婷分列两侧,四颗脑袋同时凑到镜子前面。
然后一瞬间——几乎是同一秒——四个人全僵住了。
多多的镜面里,墨爷爷背着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他从小害怕的失望。墨爷爷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白水:"你不是要成为世界第一侦探吗?为什么现在连个冒险队等级评比都达不到a。"
"爷爷,不是的,我们可以的——"多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瞬间红了。
虎鲨的镜面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影,而他自己缩在角落里,细瘦的胳膊发着抖,怎么攥也攥不成拳头。旁边倒着扶幽,婷婷被人拽着手腕,多多被人掐着脖子推倒在地。他拼命想冲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我怎么这么弱?"虎鲨的声音变了调,拳头捶在镜框上,发出闷响。
扶幽的镜面里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辆歪斜的警车,车灯还亮着。车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警服,是扶刚。扶刚闭着眼,手边的对讲机还在滋滋地响,但人一动不动。扶幽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向镜面,整个人都在发抖:"哥……哥你起来……"
婷婷的镜面里是黑黢黢的墓道,四面都是死路。她手里捏着一卷看不懂的铭文,翻来覆去地看,脑袋里一片空白。身后的伙伴们在催促她——"快啊婷婷!"——脚步声越来越近,可她什么都解不出来。"我看不懂……"镜中的自己声音哑了,眼泪砸在铭文卷上,"不,我不会,我不会……"
四个人站在铜镜前面,像是被钉在了原地。DODO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可太真了,真到无法挪开视线。镜中的幻象在他们各自的视野里蔓延,吞噬着理智和判断。
"唐晓翼!"江翊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晓翼已经动了。他两步上前,伸手攥住了多多的手腕往后一拉——多多踉跄着退了一步,眼神还是散的。唐晓翼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拍在虎鲨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虎鲨!"
虎鲨猛地一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但粗细是正常的,不是刚才镜子里那截细瘦的胳膊。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又一下子回拢,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唐晓翼松开虎鲨,转身在扶幽和婷婷中间站定。他两只手分别搭上两个人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稳。"你们看见了什么?"
几人眼睛里多多少少乘着点泪水,情绪不怎么好,"是……是我害怕的事……"尧婷婷开了口。
“我也是。”三人连连附和。
四个人退到了祠堂门槛外面,各自坐在地上。多多的脸还红着,眼泪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地抹。虎鲨把拳头捶了好几下自己的大腿,像在确认力气还在。扶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婷婷低着头不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查理趴在门槛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多多的脚踝。
江翊空见几人不太愿意说具体的场景,也只能拍拍他们的肩膀,轻声安慰几句都是假的。
唐晓翼确认四个人都缓过来了,才转身重新走回铜镜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