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达,你觉得两个情投意合的人私奔到底算不算离经叛道?”
帘幕后方,琴声淡然一滞,司马懿声音淡淡传来,像芸香袅袅:“若是真正心合,荒唐妄生大概也是值得的。”
“是吗?”诸葛亮不觉笑了笑,摇头,“这话也就你能说出口了。”
司马懿无可否认,把刚刚的曲子又弹了一遍,人依旧冷冷清清,仿佛九天之上泠泠的月光。
琴声轻灵伴着微风徐徐入耳,温柔缱绻,轻轻拂去了诸葛亮心中的躁意,却又让他甘愿在这琴声中沉醉不醒,荒唐一生。
一时间无人开口,司马懿抬头隔着帘幕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渐渐柔和,嘴角微翘。
朦朦胧胧,诸葛亮心有所感,对他一笑,欣赏着帘后那人身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金陵的秦淮河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地方,胭脂红袖应有尽有。如果可以,诸葛亮大概愿意一辈子待在这温柔乡里不出去,因为有他。而就是在这里,诸葛亮邂逅了他生命中最温柔的人。从此,一梦荒唐。
那是一个月夜,明月皎洁,月华如水。
诸葛亮被同行的书生推进了秦淮边的烟花之地,看了几眼就匆匆逃了出来,走到古城外河边一个人清静,只是远远看向了河面倒映的繁华。
此时,几声琴音远远近近传来,成了那夜色中浅浅浮动的暗香。
诸葛亮心念一动顺着琴声走去,见到黑衣男子长衫掠地,盘坐在河边亭里,双手起落抚琴。
月色萦回,流水映着遍地银辉,雾霭迷离,恍若梦境与现实在此处交错,重叠。
男子拨完最后一弦,收手按着古琴抬头看向诸葛亮:“台兄听够了没有?”
“没有。”诸葛亮勾了勾嘴角。
“我倒是想认识一下,放着旁边十里秦淮不去偏要跑到城外这种荒凉地方的,究竟是什么人。”男子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他一身书生打扮上。
“诸葛亮。”
他也不废话,也就说了三个字:“司马懿。”
这回倒是轮到诸葛亮惊讶了,又仔细地从头到尾将司马懿再览了一遍,“司马懿?你是那个秦淮一带最有名的琴师?”
司马懿挑了挑眉,凝神认真看着他的脸说:“你认识我?”
“呃.......”诸葛亮一时梗住不知该说什么,赶紧岔开话题:“原来是司马公子,怪不得我听着琴不同凡人.......”
司马懿半眯着眼,忽然笑了出来:“你这人倒是有意思,算你识货。”
他站起来背起琴,一拂衣袖融进了月里,随意道:“今天我心情好,你要是想听就跟我来吧,去我船上,煮酒听琴。”
诸葛亮踌躇了片刻,跟上去对他伸手,“交个朋友?”
“好。”
........
那夜,是光影交融与悠扬琴声的错乱。
“铮”一声,修长的手划过数十条丝弦,随之停滞。司马懿撩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
“孔明?”
诸葛亮的思绪断开,再回到眼前世界。他侧过脸在认真端详眼前美人,感觉在看不见的虚无中,似有水样的温柔漫过眼角,其中丝缕的纠缠,在心头涌上不明的情感。
那当年能让万人空巷听他演奏一曲的琴师,如今正在薄薄的纱帘后,为他最深沉的琴声编织一个个瑰丽的梦境。繁华,温情,虚妄却又美丽至极。
诸葛亮想着想着,不觉嘴角翘起。
“孔明你又想什么去了,笑得这么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司马懿从帘后走了出来坐在诸葛亮身边,轻轻拨开了他的碎发,顺手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语气有些无奈。
“仲达,别闹。“
司马懿摇了摇头,拉拉诸葛亮的袖子,“走吧,我看你在这里是静不下去了,陪我去外面看看吧。”
两人到外面依靠着船栏,在灯光桨影的交融间,拉着手共看天上地下,星火相映,相依,亦无言。
“仲达,我要去赶考了,最近没法来看你。”诸葛亮放下手中折扇,带着歉意看向了司马懿。
对面帘幕已经挂起,司马懿搭在弦上的手不经意抖了一下,琴音略微一震。他停下了手抬头,淡淡应道:“那你最后别给我丢脸。”
“咳咳.......”诸葛亮呵呵地干笑几声,“你就不伤心一下或者祝我好运吗?怎么你就是不喜欢按套路出牌呢........”
“伤心干什么?你不来烦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司马懿翻了个白眼,不过嘴上这么说,眼里还是掺杂了惆怅。
诸葛亮知道他嘴硬,笑了笑便不再扯下去。
司马懿偷偷望着诸葛亮,犹豫了很久最终轻叹,自言自语:“其实挺好的,你一介书生确实不该整体荒废在花街柳巷,所有的功名富贵都还在等着你........等你成为大人物........”
他忽然又不说了,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在想什么,诸葛亮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安矛盾,悲哀和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心死。
“仲达你没事吧?”
“没事........”司马懿忽然起来,转身扔下一句“抱歉,失陪一下”,头也不回地出了去。
桌上香炉飘出缭绕的香烟,逸散在两人中间结成雾气蒙蒙仿佛屏障,模糊了两人中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的距离。
诸葛亮隐隐感觉,司马懿不再是当初那个尘世中不沾烟火的孤傲琴师了。
第二年,诸葛亮果然殿试中了状元。功成名就回来时,他到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换了平常衣物,顺着记忆到了秦淮河边的乐坊。一进去,见到的却不是记忆中微笑着抚琴等待自己的琴师,而是一个褐色长辫的女孩。
她是司马懿的弟子,诸葛亮以前来时也见过几面,好像是叫乔莹。
乔莹见到诸葛亮进来,马上进来行了个礼,“来着可是诸葛公子?”
诸葛亮点点头,四周环顾却唯独不见司马懿淡淡身影,于是微微皱眉转向了乔莹。
乔莹知道他想问什么,带着他进了厢房,一边说:“师尊他知道你进士以后,已经离开了这里。他留下的东西都是我在接手,现在乐坊的琴师也是我........”
诸葛亮心神大震,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他离开了这里?”
乔莹被他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两天前师尊听到消息,就走了。”
“啪。“他的折扇从手中掉落,无力滚动。
“为什么.......”诸葛亮紧紧抓着褶皱的衣角,嘴唇已经咬得紫青,声音颤抖似乎已经不受他控制。
乔莹扫了他一眼也迟疑了几分,最后一咬牙说:“师尊说你是读书人,是众星捧月到台前的天才,最完美的天才,万人瞩目的天才,必须完美无缺,永远光鲜靓丽不能有一丝丝的污点。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污点。你是朝廷命官,而我们只是烟花之地的琴师,他说他配不上你只能隐没在光芒背后的阴暗中.......”
“咔嚓!”诸葛亮身形一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他艰难抬头,眼前光晕渲开,朦胧了一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那次之后自己再与司马懿见面时,司马懿的眼里永远埋藏着忧郁哀伤,蕴含着不安与复杂,无论外在欢愉与否。司马懿在自卑,在迷茫,在恐惧这美好转瞬即逝,于是在这一天真正来临之前,主动选择远离。
“可笑.......明明是你自己......说出的妄生........还真是虚妄一生,终究妄负人间一场啊,呵........”
“傻瓜,彻彻底底的傻瓜........”
...........
诸葛亮与乔莹对坐在厢房,四周气息沉重。
“他去了哪里?........还能追回来吧.......”诸葛亮用手指有意无意摩着茶杯,最终停顿,似是不愿回想滴血的一切。
乔莹摇了摇头,“抱歉,师尊没有把行踪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将来又会何去何从。”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师尊不希望再出现在你眼中。生也好,死也好,都不再与你有关。”
诸葛亮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我知道了,多谢乔姑娘........”
乔莹顿了顿,又道:“对了,师尊走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隔壁,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她小心揭开外面几层纱布,露出里面一把桐琴。诸葛亮一眼看出,这就是司马懿常用的那把。
“师尊说,它叫妄生。”
他的手颤抖着搭上桐琴,细细抚摸过每一寸木纹,凝神细看那每一线光影在桐琴的丝弦间流转,定格了岁月的沉积,仿佛在一个寂寥的月夜下,再一次侧耳倾听它的如泣如诉。
霎时,那熟悉的琴音又在心间响起,泠泠冽冽,缥缈空明,似是相隔烟波又如同流水九曲蜿蜒从天上飞入人间。他恍惚有看见了那一身玄衣猎猎端坐于纱帘后,抚琴之后朱唇轻启,唤他一声孔明.......
诸葛亮抱着琴走出门,后面乔莹突然大声喊道:“等一下!”
“你离开这里以后,请你不要再回来了,不要来秦淮,不要辜负他一番好意........算是我求你了........”
诸葛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答,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怕被乔莹看见脸上斑斑的泪痕。
人群中,诸葛亮低头看看手中琴,忽然笑了出来,嘴角总泛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司马懿你好狠,自己走了不说还留了个东西让我睹物思人。每每想起,便是刀山火海般的折磨.......
梦,该醒了........
几个孩子围上了放下竹笛的黑衣男子,“哥哥,所以最后书生跟琴师重聚了没有啊?”
“没有。”男子神色平静淡淡说道。他看起来很年轻,眼瞳深处却浮动着久经风尘的沧桑,言语之间,不经意闪过了一抹伤逝。
“天涯陌路,相逢不相识。”
孩子们失望,又哄地一下纷纷散去,独留男子一人还在原地。落日斜晖洒在他身上,萧瑟。
他看看远处苍茫的云海,低头,忽然轻笑一声。
“妄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