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件事以后,她对开车多少有些阴影,因此能不自己开的场合都尽量避免开车。偏偏南昭人多车多,每次出门都有些麻烦,她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空车。
隔着车玻璃,她问司机去不去她准备去的那个商场,司机望了她和她怀里的柯悠一眼,说可以的,上车吧。
这司机看起来比一般的出租司机要强壮些,说话的音色有些低沉。柯滢点点头,走到后座打开了车门,人还没进去,她想起了什么,手在兜里摸了摸,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好像丢了点东西,能等我一下让我找找吗?”
司机说好,问是否需要帮忙。
柯滢摆摆手说不用,应该就落在这里了。她下车走到车后面逛了一圈,蹲在地上胡乱摸索了一阵,视线在面前的车标和车牌上停顿了一瞬,站起身来开门上了车,说:“找到了,走吧。”
司机也没问她找什么,沉默着点了导航往柯滢说的商场开去。柯滢警惕心强,把车牌号打在了对话框里,如果真有事的话能马上发给连莲。
她一路都望着车子前行的方向,直到车子在商场外面停下才松了口气,把钱转给寡言的司机,大步向着商场内走去。
大概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感叹自己现在是真的有些草木皆兵。
稍微卸下防备,她抱着柯悠逛了很久,买了四五身柯悠的衣服和一些家里的东西,又去吃了点东西,两三个小时以后才又出来。
从商场打车就要容易很多,她刚站上等车亭就有人开过来,这次的司机是个瘦弱的女人,她没太放在心上,坐在后面和柯悠轻声说着话。柯悠含着自己的手口水不停流,柯滢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蛋,把手给她拿出来。
柯悠不听,马上就放进嘴里。柯滢无奈,捏着她的脸轻轻地笑。
只是这么一个晃神的功夫,她再抬头时,发现路已经不对了。柯滢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司机,从镜子里望见她阴恻恻的脸。
柯滢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阴冷的字:“你往哪儿开?”
司机露出和她瘦弱的脸极其违和的狠辣,“你不需要知道。”
危险的气息让柯滢瞬间便意识到了当前的处境,她护着柯悠的头,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司机的脖子,借着手肘卡在椅背上的力气使劲勒住她。那司机呼吸不过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不稳,车子左摇右晃,险些撞上了旁边的车,柯滢吓了一跳,匆忙放开了手。
司机猛地咳了几声,说:“别白费力气了,我死了你和你女儿都要死,哪怕你现在跑了也会有别的人来抓你。”
柯滢跌坐回座位,冷声问:“谁让你来的?”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柯滢打开手机,准备把自己的地址发给连莲,然而发送前的一刻她却没能点得下去,退出了和连莲的聊天界面,找到通话记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咬着牙发过去一行字:封潇声,照看好连莲和我爸妈。
她无从得知封潇声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号码,能不能收到她的信息,此刻她的脑子很空,竟找不出其他可以求助的人。
除了封潇声,她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想不出对方是为何找上了她,更不敢贸然把连莲牵扯进来。前面的女人看她一直摆弄手机,知道她在通风报信,戏弄地笑了一下,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柯滢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前前后后的事,仍是没有思路。她左右查看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用得上的工具,车子内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然没有出租车该有的样子,也无任何经常使用的痕迹。
她要留下什么,她不能坐以待毙!然而还没能做什么,她却感到脑子莫名其妙地变得昏沉,一向沉着的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实在无计可施。
调成静音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用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封潇声的回复:“阿滢,等我。”
怀里叽叽喳喳的柯悠不知道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柯滢使劲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剧烈的疼痛之下仍无法抵抗住四肢瘫软,在司机得逞的笑容中彻底昏迷。
再醒来时,她看到自己被关在一间密闭的屋子当中,屋内空无一物,连坐的凳子也没有一个,而本该在她怀里的柯悠,早已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她感到一阵绝望的空茫。
柯滢瘫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散尽,无力得仿佛一阵风便可吹散。
她呆滞地想,如果柯悠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大概会杀人。
她一定会杀人。
柯滢不知道,几十米之外,也有一个人怀着同样愤怒而悔恨的心情在说:“柯滢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被一群人的枪口对着,却还是不怕死地一步步往前走,将手中的枪抵在了他祖父的头上。
“把柯滢和柯悠给我。”
“封潇声,我让你把我曾孙女带给我看看,你不听,我只能亲自动手了。”
“别他妈这么叫我!”封潇声的力气使得太大,硬生生在封老爷子的额头上戳下了一个凹陷。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封老爷子怀里大哭的柯悠,这是他有印象以来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费力这么大声地哭,让他恨不得当场宰了这里所有的人。
他想着柯滢刚才发给自己的信息,那种酸胀的宽慰和不知道她安危的煎熬简直要把他撕碎,封潇声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封老爷子身后的人吓得把他围得更紧。
“她在哪儿?”封潇声寒着脸问。
“你不用担心,毕竟是给封家添枝加叶的人,我不会动她。我可以放了她们母女,但你要把张玉和他妈留下。”
站在最边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张玉闻言突然笑了起来,放开他妈拽着他的手,慢慢走到封老爷子面前,用高大的身影挡住他面前的光,勾勾嘴角讥讽地说:“你以为走到这一步了,我还会再向你妥协吗?”
封潇声脸色未变,“我想要带走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柯悠还在哭个不停,封老爷子却像听不到一样,伸出粗粝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但坐在轮椅上却很适合让柯悠躺着。柯悠许是哭得累了,逐渐安静下来,又进入了梦乡。
封老爷子看起来有些高兴,抱着柯悠晃了晃,说:“这小孩真可爱。”
封潇声的脸发沉,“我再问你一遍,柯滢在哪儿。”
封老爷子老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将百之人的病态一览无余。他的手在自己残废的腿上按了按,抬头看着封潇声,说:“你让张玉接受公司的事,是准备彻底退了?”
封潇声冷笑:“我说了,既然你把封家的命根子交到了我的手上,就别管我做些什么。”
封老爷子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我不需要你答应。”
“那我也不会任由你胡闹。”
封潇声不知道柯滢那边是什么情况,没耐心再和他谈判,转头对张玉道:“有多少发子弹?”
张玉淡淡说:“没带多的,六发。”
“够了。”封潇声扫了一眼这屋子里封老爷子的人,也就七八个,“不怕死吧?”
张玉今天第二次笑笑,“不至于。”
封潇声点点头,脚下动了动,还没做什么,封老爷子猛地出声阻止:“等一等。”
封潇声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总要在我身边留点人。”封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哀叹。
“你身边人很多,没必要一定得是张欲。”
“封潇声,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腿是怎么残的?”
封潇声看都没看封老爷子一眼,“没兴趣。”
“是你自杀那天,我亲自去救你,被炸掉的。”封老爷子笑着道。
“我给了你两次命,给了你钱,给了你地位,现在只是想让你好好把封氏做下去,把我用习惯的人留下来,你都不肯?”
封潇声倒是没想到他对一个封家的私生子都能这么伟大,但封老爷子还是不了解他,他这么冷心冷血的人,又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动容。
“是你心甘情愿,怎么,还想让我报答?”他讽笑。
封老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纵然是他这样为了生存和金钱做尽恶事的人也难以理解,封潇声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他本来就缺乏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因为年事已高,更显出瘆人的病状。
“你、你……”他狠狠咳了两声,最后眼中划过一丝落寞,“我该想到的。”
“罢了。是我又一次看错了你。”封老爷子用自己斑驳的手掌替ke' you擦掉脸上的泪水,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答应了,你就带他们走吧。”
封潇声望着他。
“把锐驰……照顾好。”
封潇声收好了枪,把柯悠从他手里抱起来,他声调很低,不容商量地说:“我没办法照顾他,他的死活只归他自己管。不过我已经把他接到了青云,只要他不犯蠢,总饿不死。”
封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知道封潇声对他这个祖父和对封锐驰那个弟弟都没有半分感情,他的确得到了消息说封潇声把封锐驰接去了青云,但只当是他要借此来跟自己谈判。
封老爷子清楚封潇声不可能是真的把封潇声当弟弟才这么做,大概率是想一边操控封氏,一边金盆洗手。但这也算解决了他心里最大的担忧,封锐驰为人天真,做事鲁莽,若是他有朝一日撒手人寰,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直到封潇声抱着柯悠去找柯滢,张玉搀着他母亲离开的那一刻,封老爷子都没有说出他今日闹这一场的理由。
他一辈子做起来的家业在封潇声手上倒塌,他最在乎的孙子成不了事也不乐意见他,他费心费力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封潇声恨不得让他死,他看似冷心对待其实最信任的手下一直以来都只想报复他,他唯一的曾孙女儿,今生或许也只能见这一面。
其实这世上的人都孤独,但有些人弹弹手指就能得到陪伴与关心,有的人倾尽一生也只是独自飘然游荡。然而后者总是不信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路上撞,可惜头破血流也撞不出一线生机。
明明都这么努力地活着,可是因为起点不同,出生不同,就得不到别人可以拥有的一切,多么苍白又无力。
封老爷子推着轮椅慢慢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盛,但他知道,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