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来接你

封潇声目光空洞地目送柯滢离开，他的身体过于僵硬，指尖攥得发白，心里闪过了很多套给柯滢的说辞，比如这个房间其实是万晋准备的，比如他纯粹是一时起意，没想让她看见，又比如他根本不在意她知不知道，总有一天他要让她们母女两个住进来。

但在看到柯滢欲言又止满脸震惊的那一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万晋问过他很多次，既然悄悄为柯滢和柯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为什么不让她们亲眼看看。他从来都是不当回事地说柯滢要发现自然会发现的，万晋只当他是大男子主义，拉不下脸来跟她坦白，学不会装可怜求取她的同情心。

其实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骨子里的自卑跟随了他近三十年，可能还会伴随他所有余生。除了柯滢，甚至包括柯滢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曾洞察到他内心深处这无处安放的偏执是源于他已无可失去，也无所获得。他要求柯滢便是求其一生，不要柯滢便是孤独一世，这世界上的人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分成了柯滢和柯滢以外的人。

所以他一直自欺欺人地企图在柯滢面前保留最后的那点自尊。如果有朝一日修得同船渡，那么他很乐意让自己的这些小心思被柯滢看见知晓，因为那时的柯滢会快乐地将这些当作是他爱她的表现。

然而现在这个时机，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柯滢会因为这一切去思索他对她是小心翼翼的爱吗？他表面上再自大自信，其实也从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所能想到的，都是柯滢讥笑的脸，讽刺的表情，以及把他的所作所为不当回事的潇洒转身。

如果她不要，那他宁愿她这辈子都不要知道。

在他发怔时，房间里突然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他回了神，走回卧室把被子中间的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

是老三通知他张玉让找的那个女人已经找到，现在被封老爷子关在美国一处郊区的房子里。

他起身找了件衣服套上，淡淡问：“查清楚了吗，那女人和张玉什么关系。”

老三那边本来有些吵，闻言按住听筒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看了看周围，谨慎地说：“查到了，那女人亲口承认张玉是她儿子。”

封潇声并不意外，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张玉是明家那边的人，如果消息无误的话，似乎是明家的私生子，和明靳是兄弟。”

听到私生子三个字的时候，封潇声起了点兴趣，说：“哦？”

“前些年封氏基本都是走的黑道，和明氏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张玉和他妈就失踪了，明氏也没再找过封氏的麻烦，一直被封氏压着一头。”

这话说得委婉，封潇声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勾了勾嘴角：“老头子倒是心狠，把人母子两个当人质囚了这么久。”

老三有些忐忑，“声哥，我们怎么处理，真为了张玉这家伙去得罪封老爷子吗？”

封潇声嗤笑，“怎么，一个要死了的老头你都怕？”

“但他毕竟是……”

“行了。”封潇声打断，“我等会儿过来亲自跑一趟，张玉不好控制，先把他妈弄到我手上来。”

他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什么也没带就准备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瞟到了边上的婴儿房，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慢慢打开门，满眼的粉红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眼神暗了暗，他细细抚摸过这里的每一处装饰，精心设计过房间的每一样搭配。

之前的很多个日夜他都是独自在这间房中度过，这里让他安宁，让他不失眠，让他不再那么容易惊醒，但是现在他却不太想看了。

他找出钥匙来把门反锁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被震荡得四处飘散的飞灰。

封潇声次日抵达美国，封老爷子把张玉他妈藏得深，未免打草惊蛇，他跟着手下人兜兜绕绕到了第三天才到了那地儿。看着房子的人已经全部换成了他的，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在还算精致的地下室里看到了那个半边白发的女人。

那女人情绪比他想的稳定很多，只在他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之后就自顾自做些无聊的事，完全当他不存在。他端了根高脚凳子坐在边上，长腿懒懒散散地翘着，姿势非常闲散。

“不想知道你儿子的情况吗？”他出声问道。

女人背对着他声音淡淡：“我已经知道了。”

他看向老三，老三凑在他耳边说，前几天为了从她嘴巴里套话，他们用张玉的近况做了交换。

封潇声点点头，转而问：“不想见他？”

那女人垂着眸给自己沏茶，整个人像虚的一样很淡，“我没什么可以利用的，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大概是被囚/禁了太久，她已经失去了强烈的想要出去的欲望，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张玉才不得不留在害他们分开的封老爷子身边做个没有出息的保镖，所以她不想再出去给儿子带去麻烦。

封潇声牵了牵嘴角，“我说让你见他，自然是正大光明地见。”

也就是救她出去的意思了。

女人放下手里的瓷茶壶，也在凳子上坐下，说：“想要拿我操控我儿子？”

封潇声摇头，“不是，我救你，也救你儿子。”

女人笑笑，“是不是没人跟你说过你跟那个老头长得很像。”一家人搞内讧来帮她一个外人，说出去谁会信。

封潇声没有向她解释的心情和必要，流里流气地撑着下巴把桌上的茶杯颠来倒去地玩，他道：“认识明靳吗？”

女人抬头看着她，没答话。

“那就是认识了。”

“所以呢？”女人问。

“他是想杀你们还是想救你们，我得有个分寸。杀你们，我就先把他解决了，救你们，我放你们回去团圆。”

“你做慈善的？”女人不假思索地质疑。

“或许是吧，出去以后我会给你儿子配得上他能力的地位和金钱。”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恩小惠，女人看他不像作假，问：“要求？”

封潇声扬起眸子望着她：“你要一直看着你儿子，让他不准背叛我。”

“既然你这么瞧得起他，应该知道他不需要你也能够做成一番事业。更何况他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傀儡。”

“他当然可以做成一番事业，但前提是我先把你们母子两个接出去。没有我，你们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过。至于你能不能管好他，那是你的事，不归我管。”

女人眼角的皱纹很多，但整个人却呈现出与年纪不符合的沉稳与老练，她斟酌了半晌，有些迟疑：“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培养个接班人？”

封潇声愣了一秒，道：“大概吧，累了，不想做了，但钱还是得赚的，不然怎么养家糊口呢。”

他语气戏谑，没一点认真样，但女人却看出了点深意，竟点下了头。她想，出去以后不管他再只手遮天也没办法完全禁锢住张玉，如果张玉不同意为他卖命，那她直接让自己的儿子离开就是，并不会影响什么。当务之急是把张玉解救出来，让他这么个骄傲的人为别人推轮椅擦身体，他怎么会受得了。

封潇声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他只是笑，并不揭穿。好像这些人个个都处于两个极端，不是把他看得跟鬼一样不敢接近，就是觉得他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他这半辈子只在柯滢身上栽过跟头，那还是源于他的心甘情愿听之任之，也不知道怎么就给了这些人错觉，好像他真的可以被人宰割。

他也不会说什么让她死心的话，人活着还是天真点好，毫无希望可就没有意思了。

“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女人想问为什么还要一个月，但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情，没能问得出口。

他出来以后先给张玉发了条信息，只说让他加快步伐。这话换个人没法懂，但张玉马上就知道他是已经找到了他母亲的消息，收到信息以后就把捏在手里一直没放出去的几个广告界翘楚全部发配到了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