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话也打不通。田柾国急躁地在家门口打转,脸上又多添了几道伤口,校服很脏。
就在刚刚,他打架了。
冲上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金南俊的话,老师的话,金泰亨的话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把拳头挥起来再重重地砸下去,把人拽着衣领拎起来再摔到地上,纵着自己的蛮横骑在那人身上让心里的怒火发泄,打得那人的鼻青脸肿。他又失去了理智,他不是随随便便会失去理智的人,除非有人踩他底线。他被其他混混拉开,被那些人围在墙角,被拳脚相向,底线连同一身的伤被人践踏在脚底,这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的。
于是,又被拉去了警察局。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挂彩的脸上写满不服气,身上被打得很痛,泪花忍在眼眶里打转,嘴巴撅得老高。这种状态的他是不会跟别人讲话的,连金南俊也撬不开他的嘴,伤口都不处理。他需要冷静很久,这个很久是个什么概念是直到他离开,他都没说一句话。
“这小鬼,之前一个月没来我还以为改了很多了,结果今天又出事了。”金南俊把田柾国的档案卷起来往掌心里锤了几下,有点抓狂地又锤办公桌。那几个打田柾国的小混混还在拘留所蹲着,往前看就正对金南俊的办公室,想起刚刚教训他们的那些话还惊魂未定。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小子一个月没来了,也进步不少嘛。”小吴在一旁整理资料,打趣地说,“你是真的担心他,收养个小孩吧。”
“你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很担心他的状态。”金南俊烦躁地挠头。
“没事,他现在只是不爽,自己调节一下就好,毕竟他真的讨厌别人那么说他。”小吴说。
“害,但愿吧,真不希望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影响他。”怎么说都高三了要是手啊腿啊打架骨折了,会影响到第一次选考,金南俊希望他未来的日子可以好好的。
未来的一切都值得憧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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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回家就被房东堵在门口不让进。月底了,这个月父母又给他打钱,找也找不到,饭钱还是凑巧之前的一笔竞赛奖金给寄过来了才勉强度过的。因为现在是天天和金泰亨一起吃中饭的,他不想让那人知道自己生活得有多不堪,就把这笔钱花在饭钱上,导致这个月月底又没钱交房租。
这个房东年轻的时候就出了名的无赖,外地来的,跟邻里相处的都不好,不交房租就骂骂咧咧,会一直催。前几天他把田柾国家里的水电停了,到今天他直接就不让田柾国进房门。
田柾国不想把刚刚被打的气撒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拿出手机开始给那两个人打电话,鞋底不耐烦地蹭着地面,太阳掉往地平线,边拨电话还是不是抬头往排屋那边看,没拉开灯,也没拉开窗帘。
还没回来啊。更失落了。中午的时候金泰亨告诉田柾国,他下午要去心理医生那复查,所以就不一起回家了。本来这一个月下来过得都挺顺风顺水的,结果今天他一不在田柾国就被之前惹过的混混蹲了,不由分说地被揍了一顿还连同羞辱——骂他有娘生没娘养,骂他是没人要的可怜虫,骂他身上还背着处分,就是未来社会的渣滓。
每一句话都是横在田柾国心里的倒刺,不允许被动一下,否则会疼地发狂。是的,当时他是真的把理智一点一点碾碎了。现在,他在努力地拼凑回去,可房东和打不通的电话却在不断地火上浇油。房东趁他不在家给房子换上了新锁,根本不讲道理的,也看不到小孩现在一身都脏兮兮受了伤应该回家休息一下。
这个社会就是稂莠不齐,金南俊、金硕珍和金泰亨是一类人,他的父母和房东又是一类人,形形色色地交错在一起,交织成他的一个世界。前者为他敲开他对外界紧闭的大门,后者干脆想直接帮他上把新锁。房东没有管他,丢了句“什么时候有钱付房租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便离开了,小弄堂安静下来,他拨不通电话,也只能选择安静。
想着作业没做完,他打开手机的电筒,把作业从书包里抖了出来。想着衣服都脏了,他直接什么也不管坐在地上做作业,书本靠着积满灰尘平日里不怎么打扫的水泥地,他盘起腿弯下腰,胳膊撑着地面做。光打到最大,周围一片黑,马路上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被凉风送进来,呛地他稳不住身子要打颤。
本子上先是被一两滴水打湿了一小块儿地,把圆珠笔墨融一起,糊成一团,田柾国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感觉脸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上手去抹了把,手背就湿漉漉了。
他有些难看地用手蹭衣服上把泪水擦干,可是泪腺像是刹不住了一样一直往外分泌泪水,手碰过衣服后他也不敢再擦脸了,估摸着等会儿脸会哭成个花猫。
他并不想哭的,真的。但哭了就是哭了,你说他很难过吗,貌似也没有,今天把那个混混头收拾了一顿,心里也蛮爽的。他有特别失望吗,也没有吧,那些人一直这样,他也习惯了。可能他就是想哭。悲伤这种东西,是会积累的,这个量可能一次无法使他哭出来,但一次又一次叠加起来总会让他绷不住。有种电视上看到的水坝决堤那样,凶猛的泪水顶撞他的眼眶,涌到下颌骨,滑到脖子上,风一吹,凉冰冰的。
这应该算是一次发泄吧。只是,他无人可发泄,他不想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他不会跟他们的人说自己在经济上有多拮据,他不想有人借他钱,连他亲身父母都不给他打钱,又怎么好意思开口向本素不相识的人借。
他站在这里,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就决定,要么自力更生,要么成为扶不上墙的烂泥。有人告诉他,引领着他选择了前者,那他将会与种种不幸鏖战到底。
他就一边哭着一边给自己喂鸡汤,一边还被冷风灌得瑟瑟发抖。
忽然,这黑魆魆的地方有另一束光打进来,一道影子钻了进来,他低着头的时候看到是被光影拉得老长的腿的影子。
下一秒,他不顾一手的脏兮兮开始擦脸,他没敢抬头。那影子朝他靠近,直到一双鞋子可以纳入他的视线,再向上移是纤细好看的脚裸,和宽松的裤腿。他甚至不抬头也知道这是谁。
“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滑落到他抬眸的重点,金泰亨蹲下身子,依旧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泪痕,黑色的眸子被泼洒暖色的柔光。金泰亨慢慢的,缓缓地,用大拇指磨着那孩子眼角的湿润,再也沉不住气,命令似的,注视着田柾国眼里的晦明晦暗。
“跟我回家吧,田柾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