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最近有什么想法？”

“找到了工作，想当个好老师。”

“最近心情怎么样？”

“不错，发病也少了。”

“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有。”金泰亨盯着茶几上的沙漏好久了，当提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了，他看着闵玧其，用那种饱含期待的、小确幸的、很想告诉你的眼神，像有一簇点燃的小火苗，摇晃着花光但至少是明亮的，是闵玧其不曾在抑郁症患者灰蒙蒙的眼里看到过的。看来是特别特别的事情了。

“遇到好玩的人和好玩的事了吗？”闵玧其在病人的报告单上写下几个字，惊讶于这才过了两个月不到，金泰亨的精神状态却好了很多。两年前刚来到这里的金泰亨，颓废、麻木，对人和事的恐惧叫嚣似的刻在眼睛里，疼痛刺激着他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问闵玧其，人为什么要活着，如果早知道会那么痛苦，他希望他从未来到这个世界。他问闵玧其，为什么人活着要给别人带来痛苦，为什么他付出了那么多却还被人冷眼看待，那种悲伤没有温度，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心理医生最无奈的地方就在于，他知道你有多痛苦，知道你已经病入膏肓，可他除了能开导你和配点药，没有办法，真正走出来还是得靠自己。金泰亨一直有努力地对抗病魔，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是每次在他手臂上找到刀痕的时候，闵玧其又真真正正地失望过，失望自己自始至终没对金泰亨有实质性上的帮助。

这一次呢，这一次闵玧其好像看到希望了，他的希望是金泰亨看到了希望。

“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一个月前。是一见钟情吧，这种感觉让我方寸大乱，真情实感地喜欢上了一个人。”金泰亨说，“就那种，你看了他一眼就会心情大好，你曾经是有多绝望的活着，但一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可以看到他，就把刀扔了，抱着枕头迫切地让自己睡去，一想到第二天睁开眼跑到那个窗台，往下望是他边看书边等你的身影，然后抬起头冲着你笑，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果然一个对的人的出现会改变另一个人，这句话没有错啊。”闵玧其打心底地为他高兴，转移注意力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是很好的摆脱抑郁的方式，现在的金泰亨，有热爱的职业，也有喜欢的人，每一天充实着，会因为那个孩子幸福着。

“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金泰亨玩着小拇指，就这样漫不经心却又好像有很认真地跟闵玧其分享这一个月下来发生的事。他告诉闵玧其，自己竟然幸运地成为了田柾国的实习老师，每天一起上下班，两个肩膀越靠越近，到后来这小子越来越粘他，像月亮绕着太阳转着。

一句老师一句泰亨。

一边是师生情，一边是友情，另一边是金泰亨对他的喜欢。

一个是成熟的步入社会的青年，另一个还是没成年的孩子。

他们走进彼此的过程一帆风顺，只是再平静的湖面也会掀起波澜，当然，这个波澜还没发生，而金泰亨又是个不会只注重当下的人，他想的会更长远。

“你说，如果我一直不表达我的心意，等他明年毕业了，远走高飞了，我和他还有可能吗？”田柾国一直把“我会离开这里”“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我想成为了不起的人”挂在嘴边，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也不安于现状，却把理想定的太宽泛。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到哪去？他要去更远的地方，这个“远”能有多远？他想成为了不起的人，是不是会了不起到金泰亨再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只会感到刺眼？小孩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说着这些话，却没想过，在这里，这个他生活了好多年的小城市，有人在乎他，有人牵挂他，有人不希望他离开，有人喜欢他，有人把他视为生命的亮光。

“所以，我不知道我怎么办啊，反而越走越近我就慌了，我怕我坦白心声他接受不了，我怕我永远地失去他，但我不坦白也会失去他。”

这便是金泰亨这次来复查的目的，跟心理医生谈些心吧，堵在心里总不会比憋在心里一直难受着好吧。

闵玧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交叉着双手撑住下巴。怎么说呢，他觉得金泰亨太急了。“我觉得你现在没必要想那么多，再等一段时间吧，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来说确实太短了，他的阅历根本支不起现在的他去认清一段感情，即使他真的喜欢上你了，他自己也可能不知道。我觉得，可以等他毕业再提，毕竟他高考为大嘛。”

说完，他给金泰亨倒了杯水。这应该是第二次帮金泰亨倒水，第一次倒水是两年前金泰亨刚找到他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告诉他以后不用帮自己倒茶因为不会说什么话。这次，金泰亨突然说了很多很多，以前那些话的字加起来应该还没今天说的多。

金泰亨表示赞同地点头，然后接过水，咽了口。闵玧其说的没错，确实太急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个没成熟的还一天到晚我以后想怎么样怎么样的中二少年来说太短了。只是，他太等不及，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想确认这段感情。而且他感觉田柾国是喜欢他的，田柾国面对他的时候偶尔会害羞，而且对他的态度跟对别人的不一样。金泰亨希望自己不是多虑了。

他不想，人生中的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喜欢了，却栽得彻彻底底。

他不敢想，在那个时候，他再跌倒了，还站不站的起来。

“几点了？”金泰亨闭了闭眼，手表就贴着手腕，懒得举起来看。不敢再想太多了，一想多就可能发病。

“六点半了，估计那孩子都到家了。”闵玧其意味深长地说，加了后半段话。

“嘿，您还挺懂我，好了，现在把这些顾虑说出来我总算缓了口气，的确，慢慢来吧。”金泰亨站起身，拍了拍皱起褶子的休闲裤，然后把挂在沙发靠背的风衣套起来。手伸进衣服口袋，他笑得特别好看，“谢谢医生，那我先走了。”

“不用谢，两年来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我今天很高兴，也很期待，你能走出来，加油啊。”闵玧其陪着他走到诊所的门口，最后停在那儿，朝他挥手，眼睛眯成两条缝，“路上小心。”

“好，再见。”金泰亨继续再见。

转过身，起风了，金泰亨往衣领里又缩了缩，这次刘海没盖过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