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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ressed

-05

金泰亨的到来在班里激起不小的水花。年轻英俊的老师到哪里都很受欢迎,介绍自己的时候,不止班里的女学生对他投去歆羡与爱慕的目光,班外也引来一个楼层的女生聚过来。

金泰亨只是低头看导师做的教案,对这种现象见怪不怪,从小到大,到成为老师,因为好看因为优秀很受不知情的人欢迎。还是学生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做作业,不问世事,乍暖还寒,任是无情亦动人,仿若世外仙眷。当老师了,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笔,忽悠停下,点点这道题目的关键条件,平易近人地声音撩拨心弦,目光温柔地像一滩水。

但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的,相反的,他害怕,他害怕自己就只剩外表了,外表只是一层玻璃,有天若被打碎,会是一片什么狼藉,扎的自己一身茬子。他不敢想象。如果那些学生知道自己的抑郁症,知道老师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的原因是什么,知道了老师是同性恋,他们又会重新用什么眼光看自己。根本不敢想象。

上课铃声响了,田柾国把作业都发完了,走到讲台桌旁帮老师把优秀作业投影出来,每一次不经意间也带着小心翼翼地和金泰亨对视,手上的动作都慢半拍,捣鼓了半天投影仪才弄好,然后紧张兮兮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金泰亨也拿好笔记本和笔走到最后一排。狭窄的过道,身子摩擦过田柾国正呼吸着的那片空气,亮晶晶的目光没少粘着他看,金泰亨笑着看他,心想怎么会有那么清纯害羞的孩子。

朴智旻看田柾国盯着新老师看魂都要没了,又拿笔戳他提醒道:“别看了,上课了课代表。”

“啊?我看谁了我看谁了,他只是碰巧经过我想看的地方了。”田柾国一个机灵回过神,拍拍自己的脸要自己清醒些,嘴巴却耍着犟。这是怎么了,这一天天的,盯着个男人看去看去。

这种感情摸不透,从单纯的这人好奇怪这人好可怜到因为他的癖好而害怕,再到那一瞥的惊艳,触动他的整颗心,他想见他,到现在很好,完全可以天天见了。

他是开心了吗?是因为能天天见他会开心吗,为什么见到金泰亨就要开心啊,他在想什么,或许说,他想自己是不是对金泰亨产生了些不同的情愫。

他不敢再往下想。

在他这个年龄段,或许在意,或许是心动了,或许真的喜欢上了,或许他压根只是喜欢那张脸,但这些都不对。因为注入这些情感的对象是个男人,不够成熟的孩子无法正确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倒可以选择自欺欺人蒙蔽眼睛。他告诉自己自己就是喜欢那张精准的脸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对,真的没什么奇怪的,自我安慰如海啸决堤,他把精力融回金硕珍的课堂上,轻松地舒了口气。

但金泰亨不需要自己自欺欺人,多年的阅历下来,他可以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对田柾国的喜欢,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他知道自己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但他会慢慢来,不能吓着人家小孩子。

不过这挺打脸的,他之前貌似跟郑号锡说过他还不会禽兽到勾引学生。行吧,他就是禽兽。就像古堡里那心死了了多年的野兽,体会过喜欢的甜蜜与满腔欢喜后,勇敢的澎湃的血液倒流,一腔孤勇地拥抱光亮起来的地方。

整节课他一心二用,边听导师讲课边看田柾国刷刷记着笔记的身影,感觉人生从未那么完整过,周围的一切都是赏心悦目,物理笔记在他笔下飞快地写过,运用物理和数学的公式,一点一星,把题目的每个条件联系起来,最后求出正确答案。

最后,他在笔记旁写下一句话。

“我们的相遇,是数学的公式,宗教的戒律,宇宙的旨意。”

-

上完课后田柾国得跟着老师去办公室拿试卷,阳光斜照在人群涌动的走廊,温暖又亲切,金硕珍和金泰亨在前面边走边交流今天的上课内容,他耷拉着脑袋跟紧两个人,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

金硕珍是个蛮臭屁的老师,一直在问金泰亨觉得自己的课上的怎么样,听明白没,学到了些什么,金泰亨就跟打桩机一样地点头,每根发丝盛着明亮的光,照的田柾国的心软绵绵的。他突然好想上前搭话,喉咙很痒,舌头抽风一样地顶腮。

“诶,柾国,今天的课你应该听懂了吧,你没听懂班里的人估计都听不懂。”金硕珍突然转过头问他,一个举动也让金泰亨把注意力转到后边,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花瓣一样的唇。

“听懂了,动量定理和电磁感应结合,挺好懂的,就是题目难起来确实很费脑子。”田柾国木木地说,确实没什么难的,朴智旻也听懂了,后面一排的同学貌似都会做。

“诶你这小子今天好奇怪,像平常你不是该说‘就这水平也难得倒我’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老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田柾国看到金泰亨嗤笑一下,有些无地自容,朝金硕珍抱怨了一句,“都高三了当然要谦逊一点。”

“对,高三应该潜下心,多刷题。”金泰亨发表自己的意见。

“话说你高中怎么样,成绩肯定也是很好的吧?”金硕珍问金泰亨。

“嗯,蛮前面的。”金泰亨回。是蛮前面的,基本是年级第一,不考第一就会被那两个人嘲讽很久,对答案的时候要是对到有不该错的题就会郁闷半天,时时刻刻把自己想象成绷紧的弓弦,不敢稍有松懈怠慢,日积月累,压力不比任何人少。

随便说了几句就走到教研组了,田柾国数了45张试卷,又反复数了几遍,很认真。

金硕珍喝了口枸杞茶,瘫在办公椅上,“老年人了老年人了喉咙都讲冒烟,再过一小时又有一节课,下午还有尖子生培训,你跟着我可能要吃很多苦。”朝金泰亨看去,一看这家伙又把注意力放到田柾国数试卷上了。好看的人相互吸引他完全可以理解,但这个就过了点吧。不过他长得也蛮好看的吧,金泰亨咋不多看看他。

田柾国合起试卷的时候不小心散了几张到地上,平时也不见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今天吃错药一样的。金泰亨反应很快地弯下腰帮试卷捡起来,拍了拍黑白洁净的卷面,递到田柾国那儿,小孩恭恭敬敬地说谢谢,平时那一身的嚣张气焰烟消云散。

金硕珍合理认为这两个人之间有问题。

“老师,我去趟洗手间。”金泰亨趁金硕珍思考的间隙说,又没等他反应就跟着田柾国走出去了,还肩并肩的那种。

“阿西,两个臭小子。”金硕珍咬了咬牙,这什么跟什么啊。

转眼,两个人又回到走廊上,这次,金泰亨就站田柾国旁边走着,距离,很近。

扑通,扑通。

这次,田柾国听清了。

扑通,扑通。

空调水拍打一楼的瓷砖地面的声音,盖不过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老师,您跟着我干嘛?”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没几个人,松了口气,应该没人看得到他这副慌张害羞的样子。

“我去洗手间,顺路啊。”金泰亨说,“出乎我的意料啊,优秀的孩子,就是以后别打架了,脸上怎么那么多伤。”他倾过身子,仔细地看着田柾国挂彩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显眼的疤,嘴角的伤口也刚结痂,他伸出手,碰了下。

嗡——这一碰不得了,摩擦出小火花跳进田柾国脑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神经细胞炸开花,形成一个剧烈的链式反应,速度快到他头皮发麻。脑子全然是个核弹加纯电阻,不会做功光发热了。他忽的弹开身子,支支吾吾半天,火烧云染红了一片脸颊,“老师……您这又是干嘛啊?”

“对不起,没控制住,你太可爱了。”金泰亨摸了摸下巴把嘴笑成四四方方的形状,说的每句话都搅和着调戏的意味,跟昨天在警局的颓废、阴沉完全不一样。

“我可爱,老师你形容错人了吧?”田柾国抗议,脖子根也红了。

“动不动就害羞,难道不可爱?”金泰亨说。

“我哪里有?”走过一个楼梯口,金泰亨还跟着他走。

“一直有。”金泰亨乐了半天,“还有,不需要叫我老师,还是叫我本名吧,不习惯别人对我毕恭毕敬。”

“可是金泰亨。”田柾国改口很快,“厕所已经过了。”说着他指向后边,往楼梯口拐进去就是男厕所。

“啊……”金泰亨往后看看,入口墙上挂着个“washingroom”的牌子,突然觉得那玩意儿很碍眼,本来还想陪这孩子走一段路,想陪他走到班门口,还想跟他吃中饭。也不能光想着,于是他就问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吃中饭吗?”

“啊?”田柾国没听清,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给人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金泰亨顿了顿,站稳了身子,又重复了一遍:“中午,一起吃饭吗?”

“为什么啊,老师的食堂跟学生是分开的,你们伙食还更好,你还专门跑到学生食堂太屈尊了吧。”田柾国完全没有抓到“一起吃饭”这个重点,他想到的竟然是老师来学生食堂体验民生,金泰亨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但他没放弃,反而想再解释一番。

“就是,我想和你一起吃中饭,并不是说想去学生食堂吃。”他说,“前提要是和你一起。”

“跟我吃?”田柾国这次终于抓到重点了,“可是你有我们食堂的饭卡吗,我饭卡没钱了我请不起啊,等下次吧。”

“我可以付现金啊,你饭卡没钱了吗,那我帮你付吧。”金泰亨还在尝试争取这个机会。

“啊,今天中午是我同桌请我,要不明天吧。”田柾国凑过去小心问,早上的确刚跟朴智旻约好,但感觉金泰亨脸色不对。

对,金泰亨已经放弃了,人生第一次尝试勾搭高中生,竟如此狼狈,请个饭吃还要排队。于是,他讪讪地笑笑,“随便吧,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走吧,快上课了。”然后,转过身就径自走去厕所,留田柾国一个人在原地纳闷。

“我有说错什么吗?”田柾国自言自语,看着金泰亨走开,心里如释重负却又不是滋味。这种不是滋味是因为猜不透金泰亨想做什么,为什么那么突然说要和他吃饭,宁愿白花一份钱也要和他吃饭。为什么要这样,是单纯想靠近他,还是因为在金硕珍那听说了他的家庭情况,想多多关照这位“会被很多事情分心”的课代表。

他觉得自然是后面那个理由更说得通。田柾国可以想象金泰亨在实习前,金硕珍手把手教金泰亨认识班上的学生,然后叹着气说特别是这个物理课代表,从小父母离异,高中的时候被狠心的父母丢在这儿一个人过日子,生活费还给得少之又少。金泰亨便低下头深思,信誓旦旦地告诉金硕珍,这位同学,他会多多关照的!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就可以演绎成一个完整的情景剧,只要想到这一层面,金泰亨对他做的种种奇怪事就都解释得通。

像金南俊那样,很负责任地认为未成年需要受到成年人的关爱与保护,所以会主动地走进,关注他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一时间,心里化开一股暖流。在这热热闹闹的校园,日影飞去,他每天受着世界的照顾,从此不是一个人,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他昨天大概是真的没听清或是忘了老板娘跟他说的话。

——“这家伙好像是个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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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从未如此挫败过。

不甘又不可思议的挫败感让他手抖地连裤链都拉不回去。小孩看着清纯一见人就羞,实则你跟他说句话他回你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田柾国。

“老师,你跟着我干嘛啊?”

“老师,你现在又是要干嘛啊?”

“可是厕所已经过了。”

“我没钱请你吃饭啊。”

“那明天吧。”

脑细胞被这些话混乱地打成一团结,洗手的时候还用水冲了好几下脸,镜子里的自己难得看着精神不错,刘海被水花打湿,蔫蔫地粘在额头前,太长了,快把眼睛遮住了。

是时候该剪个头发。如果真的想跨出那一步了,就该先把自己这副颓唐的形象改变得彻底,之后又可以是个新的开始。

这次,他不想再做个普通的木头人。木头人在见到对的人的那一刻时就被打上了发条,植入了心脏,木质的外壳隔音效果很差,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心脏的律动,撞得他的胸膛发热,带动他全身血液都活跃起来。活着,终于有了可期待的,和可惊喜的事。

这是好盼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