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夏林果走出地铁站时，月光正沿着台阶一级级漫下来。她把马小跳的伞收在臂弯里，伞骨收合的声音里，仿佛还裹着他刚才说"明天见"时的尾音。站台出口的风带着桂花香，让她想起去年秋天，三人在奥数班后的桂花树下发现的那只流浪猫，马小跳当时把围巾拆下来裹住小猫，红绳在他手腕上滑了半圈，露出的皮肤被猫爪轻轻踩出个浅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薇薇私发的消息："周墨说你们俩在地铁站台上站了三分钟，就为了研究我的速写？"后面跟着个挤眼睛的表情。夏林果指尖悬在屏幕上，忽然看见相册里自动弹出的回忆照片——是小学毕业那天，三人趴在奥数班的课桌上，马小跳的手搭在她的铅笔盒上，林薇薇举着相机笑得露出虎牙，照片边缘还能看见奖杯底座的一角。

她正想回复，迎面撞上个人影。抬头时看见马小跳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周墨的兔子挂件从他书包侧袋探出来，像只窥探的眼睛。"忘给你这个了。"他把信封递过来，指腹蹭过她的掌心，"林薇薇托我转的邀请赛报名表，她说你的照片得贴在中间。"

信封上印着烫金的赛事logo，夏林果翻开时，发现三人的名字已经用铅笔填好了，马小跳的字迹刚劲，林薇薇的圆润，而她的名字旁边，有人用极轻的笔触画了道等号。"你填的？"她抬头时，看见马小跳正盯着她手腕的红绳，那根绳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根未写完的分数线。

"周墨说按年龄排，"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书包上的银杏挂坠晃了晃，"但我觉得应该按奥数班的座位顺序。"夏林果忽然想起小学课桌的排列——她靠窗，马小跳在中间，林薇薇挨着过道，阳光穿过三人之间的空隙，在地板上投下三道平行的光带，却在墙角处交叠成一片暖黄。

远处传来周墨的喊声，他举着两杯热饮跑来，兔子挂件在胸前蹦蹦跳跳。"刚买的热可可，"他把其中一杯塞进夏林果手里，"薇薇说你总忘记带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夏林果忽然看见杯身印着的几何图案——三个相交的圆，重叠处标着"解"字，像道永远算不完的集合题。

"其实我初中数学差点不及格，"周墨吸着热可可，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是你们俩轮流给我讲题，马小跳画辅助线，你列方程组，我就在旁边画小人。"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现在想想，我们仨就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少一个都不成形。"

夏林果的目光落在马小跳握着杯子的手上，他的拇指正摩挲着杯身的相交点，那里的釉面被磨得发亮。就像她的草稿本上，总有块被笔尖戳出的凹痕，位置恰好对着马小跳坐过的方向。原来有些痕迹从不是偶然，就像此刻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连成的三角形，无论月光怎么移动，重心总在同一个点上。

走到夏林果家楼下时，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正簌簌往下落。马小跳突然伸手接住片黄叶，叶脉在月光下像张精细的网。"你看这纹路，"他把叶子递过来，指尖和她的碰在一起，"像不像你坐标系里的网格？"夏林果忽然想起他初中笔记本里夹着的银杏叶，每片都标着日期，最近的一片是昨天捡的，背面写着"∠30°"。

"明天加训带什么？"她数着他书包侧袋露出的文具——圆规、量角器、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像套随时待命的解题工具。"带你的坐标系，"马小跳笑了笑，银杏挂坠在他胸前晃出个小小的弧度，"我带辅助线，林薇薇说她会带我们小学的错题本。"

周墨突然指着单元楼的公告栏："快看！你们俩上学期的奥数竞赛照片被贴出来了！"公告栏的玻璃上蒙着层薄灰，但能看清照片里的场景——夏林果举着奖杯，马小跳站在她身边，两人手腕的红绳在镜头前缠成个小小的结，像道未解的方程。

"当时应该等薇薇的，"夏林果摸着照片里的奖杯，底座的等号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说过要一起站在领奖台上。"马小跳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相框，里面嵌着张打印的合照——是林薇薇用三张单人照拼的，她在中间，左右分别是夏林果和马小跳，背景被P成了小学奥数班的教室，黑板上写着"三人同行"。

"她昨天通宵做的，"马小跳的声音很轻，"说虚拟领奖台也算数。"相框边缘缠着红绳，和夏林果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线轴上拆下来的。夏林果忽然想起林薇薇转学前，把三人的红绳系在奥数班的暖气片上，说等再见面时，看看它们是不是长得一样长。

周墨打了个哈欠，兔子挂件在月光里晃成个模糊的白团。"我该回家了，"他指了指岔路，"记得明天七点在校门口集合，薇薇说要带她新画的解题流程图。"他跑开时，书包上的挂件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串散落的音符，而那些未说完的话，都被风卷进了银杏树叶的缝隙里。

楼道的灯忽明忽暗，夏林果摸钥匙时，马小跳忽然按住她的手。"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去年做的等号书签，本来想在颁奖礼给你的。"金属片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背面刻着三个缩写字母，连在一起刚好是"解"字的拼音首字母。

夏林果的指尖抚过那些细小的刻痕，忽然想起颁奖礼那天，他在后台把奖杯塞给她时，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原来有些礼物从不是临时起意，就像这枚书签的厚度，刚好能夹在她常用的那本习题集里，位置正对第53页——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解出附加题的页码。

"上去吧，"马小跳往后退了两步，身影一半在路灯里，一半在阴影里，"热可可要凉了。"夏林果转身时，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你的坐标系，我总能找到原点。"这句话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里，全是他画辅助线时专注的侧脸。

楼道的窗户正对着银杏树，夏林果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发现马小跳还站在原地。他把伞撑开又合上，银杏挂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直到她打开台灯，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书包上的挂件和挂坠并排晃动，像道移动的分数线。

书桌上的台灯投下圈暖光，夏林果把三人的报名表贴在墙上，刚好在她和马小跳的照片之间留出片空白。她翻开林薇薇寄来的错题本，最后一页画着张思维导图，中心写着"答案"，延伸出的三条线分别连着三人的名字，线的末端画着相同的红绳结。

手机在这时亮起，群聊里弹出马小跳的消息："辅助线画好了，明天教你怎么用代数验证。"下面跟着林薇薇的回复："我的数论模型也弄完了，等你们凑齐最后一块拼图。"夏林果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月光穿过叶片，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等待填写的答案框。

她拿起那枚等号书签，夹进奥数班的旧课本里。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银杏叶，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是小学奥数班最后一课，下面还有行小字："解题步骤：相遇，同行，不离散。"笔迹稚嫩，却能看出是三人轮流写的，夏林果的圆润，马小跳的刚劲，林薇薇的收尾带着个小小的弯钩，像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下，夏林果把台灯调暗些，看见墙上三人的照片在暮色里渐渐融合。原来最好的协作从不是完美重叠，而是像这道跨越数年的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法，却在落笔时，默契地朝着同一个答案。就像此刻书桌上的红绳、银杏叶和等号书签，各自沉默，却在月光里，拼凑出最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