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依我说,这不能说是个不好的消息。”班克斯太太松了口气说,“自然得收拾好一个空房间,不过我没意见,我很喜欢让这位老人家——”
“老人家!”班克斯先生咆哮如雷,“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人家……我的老天,你就等着看看她吧,就等着看看她吧!”
他抓起帽子和雨衣。
“可是,亲爱的!”班克斯太太叫起来,“你得在家等她呀,你走掉太没礼貌了!你上哪儿去?”
“随便上哪儿,你告诉她我死了!”他狠狠地回答,急急忙忙的离开家,一副心烦意乱、毫无办法的样子。
“天哪,迈克尔,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简说。
“样样想知道,人就容易老。”玛丽阿姨说,“请把帽子带上!”
她把双胞胎放进摇篮车,顺着花园小路推去。简和迈克尔跟在她后面,走到外面胡同里。
“今天咱们上哪儿啊,玛丽阿姨?”
“穿过公园,顺着39路公共汽车路线,走商业街,过桥,通过铁路拱门回家!”她一口气说。
“这么走可得走一整夜了。”迈克尔跟简落在后面,他轻声对简说,“咱们要看不到安德鲁小姐了。”
“她要待一个月呢。”简提醒他。
“可我要欢迎她到达。”迈克尔怨气冲天地在人行道上磨磨蹭蹭地走,用脚蹭着人行道。
“请好好地一步一步走。”玛丽阿姨尖刻地说,“我像跟两只蜗牛在走路!”
等到他们赶上她,她却让他们在一家炸鱼铺外面等了整整五分钟,她在橱窗玻璃上照来照去。
她穿着粉红色点子的白衬衫,看着自己从一堆堆炸鳕鱼那 儿反射出来的影子,满脸高兴。她把大衣往两旁稍稍拉开,让衬衫多露出一点儿,她觉得自己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连尾巴炸得弯过来塞到嘴里的炸鱼也瞪圆了羡慕的眼睛看着她。

玛丽阿姨对自己的影子得意地点点头,又动身急急忙忙地走起来。这会儿他们过了商街,正在过桥。他们很快就到了铁路拱门,简和迈克尔起劲地在摇篮车前头蹦蹦跳跳,一直跑到樱桃树胡同的胡同口。
“一辆小汽车到了,”迈克尔兴奋地叫,“准是安德鲁小姐坐的车。”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胡同口等玛丽阿姨,同时等着看安德鲁小姐。
出租汽车顺着胡同慢慢地开到17号院子门口,马达停下来后还轧轧地响了一阵子。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从车轮到车顶都重重地压着行李。车顶是行李,车后面是行李,车两边还是行李,连汽车都要看不见了。
手提箱和篮子半在车窗里半在车窗外,一些帽盒捆在踏板上,两个大手提袋塞在司机座位那儿。
个棕色大纸包,接着是捆在一起的一把伞和一根手杖,最后,一个小秤从行李架上落下来,把司机打倒在地。
“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一个吹喇叭似的大嗓门在汽车里面叫起来,“这是贵重行李!”
“我是贵重司机!”司机反驳了她一句,支撑着身子站起来,搓着脚踝骨,“这一点你好像忘了,对吗?”
“让开!请让开!我出来了!”大嗓门又叫。
这时候汽车踏板上出现了孩子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脚,随后出来了安德鲁小姐的其余部分。
一件很大的皮领大衣裹着她的身子,一顶男式毛皮帽戴在她的头上,帽子上垂下灰色的长面纱。

孩子们沿着篱笆小心地爬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大块头,看她的尖鼻子、严厉的嘴巴,以及透过眼镜怒气冲冲地看人的小眼睛。一听她跟司机争吵,他们的耳朵差点儿都给她的声音震聋了。
“四镑三便士!”她说,“荒唐!花这些钱我可以兜过半个地球了!我不付!而且我要报告警察!”
出租汽车司机耸耸肩。“这是规定的价格。”他镇静地说,“你识字的话,可以念念计程表上的数。开出租汽车可不是寻开心,这你也知道,何况有那么多行李。”
安德鲁小姐哼了一声,把手伸进大口袋,掏出一个很小的钱包。她给他一个硬币。司机看看它,在手上转来转去,还以为这是一件古董,接着他粗鲁地哈哈大笑。
“这是给司机的小费吗?”他讽刺说。
“当然不是,这是给你的车钱,我不赞成给小费。”安德鲁小姐说。
“你也不会给的。”司机看着她说。
他自言自语地说:“行李多得可以装满一个公园,还不赞成给小费……真是个刻薄鬼!”
可是安德鲁小姐没听见他的话。孩子们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她回过身来招呼他们,脚在人行道上转了个圈,面纱飘到一边去了。
“嗯?”她淡淡地微笑着,声音粗哑地说,“我想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吧?”
“噢,我们知道!”迈克尔用最友好的声音说,因为他很高兴见到安德鲁小姐,“你是凶神!”
安德鲁小姐一下子从脖子到脸都变成了紫色。
“你这孩子粗鲁无礼极了。我要告诉你爸爸!”
迈克尔很奇怪。“我并不想粗鲁,”他说,“这是爸爸他——”
“住口!不许跟我顶嘴!”安德鲁小姐说着,向简转过脸来。
“我想你是简吧?嗯,简不简我都无所谓。”
“你好!”简有礼貌地说,可心里暗想,什么尤菲米娅不尤米菲娅她也无所谓。
“衣服太短了,”安德鲁小姐吹喇叭似的说,“而且该穿长袜子!我小时候,小姑娘都不这么光着腿的。我要告诉你妈妈。
“我不爱穿长袜子。”简说,“冬天我才穿。
“不许没礼貌,小孩在大人面前不许随便说话!”安德鲁小姐说。
她向摇篮车弯下腰来,用她的大手捏捏双胞胎的脸蛋算是打招呼。
约翰和巴巴拉哭起来。
“哼!什么态度!”安德鲁小姐说,“该给他们硫黄和糖浆!”她说着向玛丽阿姨转过脸来,“没教养的孩子才这么哭。硫黄和糖浆还得多给,别忘了!”
“谢谢,小姐。”玛丽阿姨冷冰冰但有礼貌地说,“可我用我的办法带孩子,不听别人的。”
安德鲁小姐看着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玛丽阿姨沉着地、毫不害怕地回看她。
“姑娘!”安德鲁小姐凑近她说,“你忘掉你的身份了,你怎么敢这样回答我!我要采取措施让你离开这个家!记住我的话吧!”
她推开院子门,大踏步地在花园小路上走,凶巴巴地晃动着用布盖住的一个圆东西,不断说着:“哼哼!”
班克斯太太跑出来迎接她。
“欢迎你,安德鲁小姐,欢迎你!”她客气地说,“你来看我们,真是太感谢了!真是喜出望外!我希望你一路上很顺利。”
“不顺利到极点了,我一向最讨厌出门。”安德鲁小姐说。她气呼呼地把花园好好看了一圈。
“乱七八糟!”她厌恶地说,“听我的话,把那些东西都挖掉吧……”她指着向日葵,“种上冬青树麻烦会少得多。又省时间又省钱,看着也整齐。干脆没花园,就是一个水泥地的院子更好。”
“不过我最爱花!”班克斯太太温和地说。
“荒唐可笑!胡说八道!你是个傻女人,你的孩子们也非常粗鲁没礼貌……特别是这男孩。”
“噢,迈克尔……我真吃惊!你对安德鲁小姐粗鲁没礼貌了吗?你得马上道歉。”班克斯太太一下子又激动又惊慌失措。
“不,妈妈,我没有,我不过——”他正要解释,安德鲁小姐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话。
“他最气人。”她坚持说,“他必须马上进寄宿学校。这小姑娘也得有位家庭教师,我亲自给你们挑。这个你用来照顾他们的黄毛丫头,”她朝玛丽阿姨那边点点头,“你必须马上辞退她,她既没礼貌又没用,完全靠不住。”
班克斯太太简直吓坏了。
“噢,你一定弄错了,安德鲁小姐,我们觉得她是个宝。”
“你懂什么,我是从来不会错的。辞退她!”
安德鲁小姐顺着小路往前走。
班克斯太太紧紧跟着她,既担心又难过。
“我……我希望我们能使你过得舒服,安德鲁小姐!”她客气地说。可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办得到。
“哼,不像个家。”安德鲁小姐说,“样子多怕人,油漆剥落,破烂得不行,你得叫个木匠来。这些台阶都是什么时候粉刷的?脏成这样。”
班克斯太太咬着嘴唇。安德鲁小姐把她这个舒适可爱的家说成这样破破烂烂、丑陋不堪,她觉得很不高兴。
“我明天叫人都给修好。”她温顺地说。
“为什么今天不修?”安德鲁小姐吩咐说,“要抓紧时间。你的门干吗漆成白色的?门该漆深咖啡色,既便宜又耐脏。你看那些斑斑点点!”
她放下手里那个圆东西,用手去指前门上的斑痕。
“瞧!瞧!瞧!到处都是!脏极了!”
“我这就办。”班克斯太太胆小地说,“你不马上上楼到你的房间去吗?”
安德鲁小姐跟着她进门厅。
“我希望里面生好了火。”
“噢,当然,生得很旺。请这边走,安德鲁小姐,罗伯逊·艾会给你把行李搬上去的。”
“好,吩咐他小心点儿。箱子里都是药瓶,我得保护我的身体!”安德鲁小姐向楼梯走,同时把门厅环顾了一下。
“这墙得修了,我会跟乔治说的。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不在这儿迎接我?真没规矩。我看他的脾气还没改!”
安德鲁小姐跟着班克斯太太上楼,声音轻了一些。孩子们远远听见妈妈温和的声音,不管安德鲁小姐说什么,她都温顺地答应。
迈克尔向简回过头去。
“乔治是谁?”他问。
“是爸爸。”
“可他叫班克斯先生。”
“对,不过他的名字叫乔治。”
迈克尔叹了口气。
“一个月够长的,对吗,简?”
“对,四个礼拜多一点儿。”简说。她觉得跟安德鲁小姐过一个月会像过一年那样长。
迈克尔靠近她。
“我说……”他开始着急地跟她咬耳朵,“她不会真让他们把玛丽阿姨辞退吧?”
“我想不会。可这位安德鲁小姐实在古怪,爸爸刚才气走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古怪!”
这一声在他们背后响起来,像是爆炸声。
他们回过头来,发现玛丽阿姨正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安德鲁小姐的背影。
“古怪!”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她不仅古乖。哼!说我不会带孩子?说我没礼貌,没用处,根本靠不住?你们看吧!”
简和迈克尔一向听惯了玛丽阿姨吓唬他们的口气,可今天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儿他们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他们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忽然传来一个半是叹气半是吹口哨的细小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简马上说。
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更响了一点儿。玛丽阿姨侧着头听。
又是轻轻的一声,像是从门口台阶那儿传来的。
“啊!”玛丽阿姨得意地大叫,“我早该想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