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夜·永生】

车祸发生后的第七天。

龙暝醒了过来。脱离危险，离开了重症监护病房。

龙暄的追悼会，已经结束。尸体早就送去火化了。

他没有见到他。哪怕最后一面。

龙妈哭昏过去几次早就被送回了家。龙爸站在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外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

龙家爷爷带着家里亲戚围在病房外面，像是在吵：如果龙暝不醒，立刻就要找酒驾肇事的拼命。龙家奶奶坐在病床旁边，用一块蘸水的毛巾，轻轻擦着他干裂的嘴唇。

同时，病房里面，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神烬。

神烬静静坐在龙暝床边，过长的银色留海，遮住一双略显疲惫的紫色眼睛。

他正在做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正在写一本手账薄。

神烬左手，紧紧握着龙暝的左手；神烬右手，在一本泛黄的手账簿上，飞快书写图画着。

当神烬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凑到龙暝耳边，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龙暄，时间到了。龙暝，我带走了。”

然后，龙暝，愕然瞠目，惊醒过来。

他脱离了危险。

重症监护病房，瞬间乱作一团。

“龙……暄……呢？”

龙暝醒来后，问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谁都没答话。所有人都在答非所问，或者假装忙碌，劝他不要多想。

“龙暄呢？”

龙暝又问了一声。声音虚高。依旧没人答话。

“我去找他。”

龙暝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后，头晕目眩，重重跌摔了回去。

四周围亲戚家人开始吵闹。他们大致说的就是：节哀顺变，小祖宗求你别作了。

有个姨夫随口说了句：人都已经烧干净了，吵什么吵。

龙暝直接张嘴，一口狠狠咬在了姨夫手上，直惊得家里亲戚又是一阵大呼小叫连带叱骂。

“小赤佬发疯了，离他远点。”

拉扯推搡之中，神烬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没把鬼吼鬼叫的龙家亲戚放在眼里。

他随手推开人群，扯掉龙暝手腕上的点滴针管，一把抱起龙暝，大步往ICU外走了出去。

“你在我的梦里……”

龙暝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神烬，只觉眼前一阵接一阵眩晕。他说：

“你在我梦里……也在写手账薄……你见过我梦里的龙暄……”

龙暄，时间到了。

龙暝，我带走了。

“神烬……我记得你声音……最后那句话……是你说的……”

这句话，确实是神烬说的。他刚刚凑在龙暝耳边，冷冷说了这句话。说完，龙暝就醒了。

“你到底是谁？”

龙暝盯着神烬那扎眼的银发紫眼，脑中记忆，如光影般斑驳离碎。

他只觉左手掌心一阵接一阵痛。

不知何时，他童年被人用刀割出的那条生命线，又开始汩汩流血。

买人命者，自食恶果。

当你生命走到尽头之时，我们还会再见。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龙暝奋力搜索着脑中记忆，然而，一无所获。

神烬停了下来。他停在一间病房前。

那间病房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台运转中的脑电图机。

神烬指着那台脑电图机，冷冷说道：

“去道别。”

龙暝茫然，不明所以。

“什么。”

有个重症监护病房的护士，看他俩擅自走出病房，就快步追了过来，好言好语着，想把这个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高中生哄回ICU去。

龙暝不走。他要找龙暄。

很快的，有个龙家叔父也追了过来。叔父看也哄不回去，就开始沉着嗓子，吓唬龙暝了。

那叔父告诉龙暝一件听起来还挺吓人的事。

他说：其实吧，七天前，这病房里这台脑电图机，就已经坏掉了。

在坏掉之前，这脑电图机最后连接过的，就是你那个龙暄的尸体。

七天前，车祸中。

龙暄死了。龙暝活了。

龙暝脑震荡，昏迷不醒，好似梦呓般，一遍又一遍，反复说着：

“我跟你换。我跟你换。”

很多话，是不能胡说的。

龙暝说着，说着，那脑电图机，就发生故障了。

这台刚刚确诊过龙暄脑死亡的脑电图机，忽然自顾自运转起来。

仪器上的波动图像，均匀而安详地跳动着，就好像还有什么活物，依旧连接在上面一样。

那叔父阴森森吓唬龙暝说：

知道吧，二猫子，很小的时候，你家疯奶奶就说过：

人世间，很多心愿未了的死者，会因为放心不下活着的亲友，将他们带进一个轮回梦间。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没有死亡，没有分别，所有人都永永远远幸福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亲友发现，那只是一场横梁大梦……梦，才会醒来。如果发现不了，就永远不醒了，懂不？

“咋样？医院ICU这种地方吓人不？小孩子家家还要不要乱跑？要不跟叔回病房去？”

人生百年，横梁一梦。

梦间之寺，梦生执念。

如果，他从未发觉那是个梦，永远待在梦里，永远陪伴着他，是不是会更好？

龙暝，听完，笑了起来，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神烬说：“去道别。”

龙暝怔怔地走过去抚摸着那台出了故障的脑电图机，喃喃道：“龙暄……对不起。晚安。”

说罢，那台故障仪器上的波动，突然“嘀”的一下，永远消失了。

龙家叔父吓得一个趔趄，自己躲回龙暝病房里去了。

一周后。

龙暝出院，回到学校。

龙暝有点变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他开始经常对人笑，不再自卑自怜，靠胡言乱语来掩饰无能。

他更加努力，虽然成绩并没有一下子蹿升很快，但是班里人开始渐渐不排挤他了。

有人说：这是看在龙暄面子上。

有人说：龙暝这家伙是被龙暄鬼上身了，你看看他那神情语气，跟龙暄越来越像，吓人！

龙暝不理会闲言碎语。他已经不需要旁人来评判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换座位坐到了神烬旁边。

那是龙暄原来坐过的位置。

那位置上写了这样一句话：

龙暝，你来这里，我很高兴。

字迹，是龙暄的。不知是什么时候乱涂上去的。

神烬冷冷斜了龙暝一眼，一声不吭，明显并不乐意他坐自己旁边。

龙暝不理神烬，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桌上乱涂乱画了一句：

龙暄，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写完，他就用书把那行字压住了。

没过多久，路过的同学惊异发现，那行字下面，竟然又多了一个红色记号笔画下的眯眯眼笑脸。龙暄已经不在了。龙暝没有红色记号笔。那个眯眯眼的笑脸又是谁画的呢？

龙暝，你来这里，我很高兴。

龙暄，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_^

『第一个故事完』

墨离香叶（作者）本文摘自微博《14班的怪同学》还有第二个故事，有兴趣的，可以继续看。

墨离香叶（作者）感谢阅读(≧∇≦)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