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梦间】
龙暝狂奔向自己的教室。
他现在唯一愿望,是能够看到一个正常的活人。
不要是那种浑身腐烂的怪物,不要是拼命往上爬的抽屉柜!
他飞快地冲进了教学楼,但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整个狰狞扭曲的噩梦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他只觉自己几乎要被这诡异世界给逼疯了。
就在这时——
忽然有一只手,猛地拍了一下他后背!他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拍他的人,是一个十四班的女生。
“你怎么在这里?”
女生转着手里的水笔,疑惑地说道:“快进教室,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想被骂吗?”
龙暝茫然摇头。他已经开始失去理智了。
“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那女生将龙暝一把拖进了教室。
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教室里面安静如常。所有14班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
这个代表荣光的班级,在那个噩梦世界中,就像平常一样遵守纪律、勤勤恳恳。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书,至少没有变成抽屉柜里的手和脚。幸好。
龙暝趴在最后一排,低低喘息着。但是很快的,他就感觉到不对了。
教室里面,实在太安静了。
所有学生的头都低得太低太低了。
从后门的角度看去,低得就好像……没有头一样!
龙暝咬紧牙齿往前走了一步,顿时,他的心就凉了——
那些同学并不是把头低得太低了,而是他们所有人都根本没有头!
45个没有头的怪物精英,正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刷拉拉翻着书,认真勤恳地自习着。
龙暝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他们的头……没有了……”
领他进来的女生,开心地转了转笔。
“是啊,我们是所有废物追逐的榜样,所以就把自己的头挂在了最高处,作为航标。”
“你看,那些像你一样的废物们,都在努力追赶我们呢。”
那女生指了指窗外:
只见黑暗之中,不知何时,矗立起了一座刻满人名的寺庙高塔。
那座高塔顶端,赫然挂着45个怪物的头。
数以千万的无头怪物,有如蝼蚁般,密密麻麻聚集在了塔下。
它们手里提着自己的头,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塔顶上爬,去取代那45个人头的位置。
它们每爬上一层高塔,就在塔石上面刻上自己代表荣光的名字。
龙暝终于明白这是什么鬼地方了。
梦间寺。
这里是梦间寺。
神烬手账中说过的那个京都寺庙。
那个贩卖名字与荣光的妖幻诡寺。一场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他自何处而来,又将回去何处?
龙暝剧烈喘息着,晕眩起来。
恍惚中,一个没有眼鼻的东瀛僧人,慈爱地走到他身后,捧住了他的人头,尊尊教诲道:
“转班生,你要加油,不要拖精英后腿。”
“你的同学,都跑到上面去了,你再不加入他们,就占不到好位置了,以后会没有出息的。”
那个没有眼鼻的东瀛僧人说着,捧出一本密密麻麻涂满人名的黑色名册,告诉龙暝:
“来吧,在生死簿上,签下你的名字,加入到正确的行列中。”
“跟随荣耀的指引,义无反顾地往上爬,成为最优秀的人,死在最好的坟墓中。”
“来吧,把名字卖给我,把余生卖给我。我给你最荣光的死亡。”
“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反正,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反正,大家才是对的。”
那没有眼鼻的东瀛僧人,端住龙暝脑袋,幽幽向他倾吐出一口黑褐色的墨烟。
墨烟之中,满满尽是他十八年人生中无法释怀的苦难悲戚。
“龙小邪祟,不要挤在我们当中,一边扒饭去!”
“小邪祟生病了?生病好啊,最好留个级,就不会跟我儿子一个班了。”
“龙暝你是林黛玉吗?总决赛关键时刻你咳不停?我们学校就输在了你这一咳上!垃圾!”
“男生们,成绩好的,站这边;跑得快的,站那边;力气大的,站中间。龙暝?龙暝你是男的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脑子还不好使,去跟女的站在一起,别妨碍我们干活!”
“你又填错答题卡?怎么别人不填错就你次次填错?笨就直说!没人会骂你!”
“这是他今年第几张病危通知书了?”
“别抢救啦,老龙,你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个晦气的……死就死了吧,再生一个。”
“别说了唔。”
“闭嘴好吗。”
龙暝一声低鸣,茫然跪倒在了漫天人声之中。
“签下去,他们憎恶你,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弱小。”
“签下去,他们嘲笑你,是因为你没有和他们走在一起。”
没有眼鼻的僧人,紧紧捧着他的头颅,谆谆告诫着。
“签下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签下去,你不需要继续思考。”
“签下去,没有思考,就没有苦痛,把名字给我,变得和所有人都一样。”
龙暝嘶声尖叫起来,他终于在这个恐怖疯狂的梦间之寺中发疯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梦间须臾,所有人都已经疯了,疯得连头颅都不要,一个劲只想往上爬,他如果不和所有人都一样,又怎能得到他们的认同?顷刻百年,一场笑话。
龙暝浑身剧烈颤抖着,浑浑噩噩地拿起了笔。
所有没头的人都默默地看着他,注视着他的“正确抉择”。
龙暝忽然感觉豁然开朗了,既然这个梦中世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那么他也应该和他们一样;既然所有人都是没有头的,不需要头去思考,就这样浑浑噩噩模仿着前人成功道路,浑浑噩噩疯狂拼搏到死的,那么他也应该没有头,不需要头去思考,他应该变得和他们一样。
龙暝想到这里,终于如释重负地拿起了笔,在档案柜上签下了一个“龙”字……
他的脖子,开始流血了。
那没有眼鼻的僧人,用二尺鎏金鬼首小太刀,缓缓切割向他的咽喉,很快就要把他的头颅切下来了,但是他仿佛没有痛觉,因为在这个梦中世界,所有人都没有说痛,他也不应该感觉到痛。他本应如此。
他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知道只要再签下一个“暝”字,他就会失去所有思考不甘和困惑,变得和所有人一样,永远沉浸在这场荒诞拼搏的梦中世界,抓紧自己的头颅,拼命往上爬,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
笔起——字落——
突然间,“砰”的一声,教室后门被人用力踹了开来!
那眯眯眼的男生,就像个厉鬼一样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十几个被他扯断的人手,猛地扑倒那没有眼鼻的东瀛僧人,劈手夺下那柄鎏金鬼首小太刀,将那僧人一刀钉在地上,钉成了一团恶臭的浓墨。
整座梦间寺,剧烈震颤起来。
那僧人化成的浓墨,吞噬了肉眼可及范围内的一切。
教学楼开始倾泻,钢筋水泥化作尘埃,玻璃四散在空中。
“给我……你的名字!给我!给我!”
“我的……龙暝!签下去!签下去!”
震耳欲聋的回音,裹挟着裂帛狂风,撕裂了他最后的意识。
那男生用尽全力,冲着他喊道:“别听他的!签下去你就真的再也活不过来了!”
龙暝用力捂紧了脑袋,依旧不敢去看那个将他卷入梦间寺中的诡异男生。
龙暝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眯眯眼:“所有人让你去死,你就真的可以去死么?蠢猫!”
“可是……晚了啊……你来晚了……我早就不知道可以回去哪里……”
龙暝捂着噩梦中剧痛的耳膜,用力摇了摇头。
“自我出生之日起,路就已经有人替我选好,人生都已经注定了结局,半截入土,生死簿上的名都已经签下大半,就算回头,也还是无路可退……”
“父母永远都只告诉我,只要照着大家都对的方向走,就永远都不会遭受痛苦,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但是怎样才能好好活着,又有谁告诉过我?!”
龙暝用力闭上了眼睛。
那男生却惨笑了起来。他说:
“这有什么难的,我告诉你怎么活——”
“路,你自己走。命,我借给你。”
“阎王生死薄上的名字,我替你签!”
他说着,紧紧攥住龙暝胳膊,拿下了他手中的笔。
他怔怔,望着教室好一会儿,仿佛是在留恋,随即笑笑道:
“别哭了,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神烬旁边的那个位置,原本是我坐的。”
龙暝怔怔地望着他。
那男生的容貌,正在渐渐改变,变得更加温柔而澄澈,就好似他童年梦中荧闪的凤蝶。
龙暝忽然记起,自己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那眯眼少年,笑容澄澈,令人一见难忘。
他飞快落笔,在他写下的“龙”字后面,写下了一个“暄”字。
龙暄,这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