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电话】
“滚开!!”
龙暝猛地推开那僧人,冲出了房间,然后,连滚带爬地摔下了楼梯。
龙暝吓得根本不敢回头看那鬼东西脸孔,浑身僵硬,耳边再次传来了心电图的“滴滴”声。
那种声音就好像一种催命的预警,不停地告诉着他,他房里有着自己的墓地。
他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墓碑上面自己的黑白遗照、被刻得七零八落的名字!
他怎么了?究竟是入了什么魔魇?做噩梦吗?
喀嚓一声,灯亮了。
“怎么了?!”
龙爸快步走过来,将儿子从楼梯上半扶半抱了起来。
“你这是干啥?半夜给爸磕什么响头?平身吧你!有没有哪儿磕着?要不要去医院?”
龙爸眉头拧成麻花,嘴上絮叨得轻松,手心里头却是冷汗直冒,明显被儿子这一摔吓到了。
“我……我看见妈变成了一大嘴巴秃驴站在我床头……”
龙暝摔得眼冒金星,死拽着老爹袖子不撒手,嘴里。
“我变成了什么驴站在你床头?”
龙妈声音从身后传来,哒哒哒踩着拖鞋,就追了过来。
“嗳呀!你个崽子咋摔成这样了?”
一听那咋呼声,就能确定是龙妈本尊无误。
“疼不疼?脑袋磕到没?手脚能动不?高三多关键时候你还摔跤!老头子你也不动作利索点接住儿子!家里要你这男人有什么用!”
龙爸妻管严多年,一见龙妈调转枪头要杀自己,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先拍马屁道:“是是是,我没用,儿子说他梦见你变成一美女站在他床头,我听完一紧张,手一滑,没接着。”
“什么美女?什么床头?你爷俩儿有胆子再说一遍?!”
结果,马屁拍到马腿上。龙妈一听“美女”俩字,顿时怒气值上窜三格,明显比听见“秃驴”还如临大敌,大喝一声就是:
“龙暝——你还说你没早恋?高三啊!高三懂不懂?你做什么春梦?梦什么美女?说!你是不是不做作业躲在房里看毛片?你电脑我昨天不是刚格式化过吗?谁下给你的毛片?是不是你那个什么眯眯眼?下哪儿了?你手机里面吗?交出来我检查!我给你买手机是让你干这个的?妈早跟你说过,交朋友眼睛擦亮点,高三你不看考试书你看什么女……!”
“我没看。”
龙暝突然一伸手,拽过手机,把内存卡拔出来,狠狠往地上一丢。
“去查吧。”
龙暝扔罢,撒腿就往楼上跑了上去,喀嚓,反锁了房门。
去查吧。反正他这废物点心做什么都是错。
够了。别吵了。全是他错可以了吗。
龙暝低低喘息着,将自己反锁在那间有着自己墓地的黑暗卧室中。
隔着房门。
父母们对他的人生指南,还在苦口婆心地继续着。
这一次,龙妈知错闭嘴,乖乖退下,换龙爸的糖衣炮弹上了。
“儿子啊,开门嗳,肥宅快乐水喝不喝?爸就说嘛,这男人嘛,看点片子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只不过你这看片时间不对嘛,你妈一急才上了火,来来来,有啥心事,有啥心上人,跟爸聊聊,爸保准不告诉你妈,爸今晚就做你的贴心老棉袄……”
这妻管严老头子,又在那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他儿子小时候哭唧唧给你讲过那么多人生秘密,他哪次不是转身就仙格格地全部出卖给了他老婆?以父爱之名!叛徒。
龙暝慢慢跌坐下来。
关掉灯。
抱住膝盖。
把自己重新埋在黑暗中。
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不知道门外,父母的人生指南,究竟持续了多久,还要持续多久。
当人生指南终于渐渐停歇。
龙暝茫然伸手,抓住地上的手机,胡乱地按通了拨号键。
他想找人说话。
只说一两句话。
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打电话给谁。
在很多很多年孤独的成长中,他似乎一直有个非常依赖的人,但是当他彷徨到极点的时候,他忽然再也想不起来自己可以依赖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声音非常好听,淡定镇定,让人心静。
龙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电话那头的人,是眯眯眼。
他应该是下午放学前最后一个拨通过龙暝电话的人。
夜已经深了。
眯眯眼在打瞌睡,睡眼朦胧地哑着嗓子道:“谁?”
龙暝顿时尴尬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龙暝。睡不着。”
眯眯眼顿时听得一头雾水,明显愣了半天:“你?龙暝?睡不着?半夜?给我?打电话?”
龙暝耳根脖子噌一下红了。简直了。
这眯眯眼真就是涵养特别好的。换了别人,绝对就是一顿嘲讽直接就喷了上来:姓龙的你半夜不睡觉?你给老子打电话吵醒老子?你有病?你装什么文艺小清新?你是女人吗?你是水做的吗?你睡不着你数羊啊!数羊你会不会?一二三四五?要不要老子给你唱个歌跳个舞?
唉好吧。虽然这个眯眯眼,涵养很好,没直接冲他骂上来,但是龙暝已经羞愧得非常想拿把菜刀自我了断了。他估计真就是高三转班压力太大,吓出精神衰弱了。
“对不起。打错。挂了。”
龙暝尴尬掩面,真想挖个地洞埋了自己,结果,电话那头眯眯眼又说话了。他说:
“我发现有个曲子挺文艺的。特适合现在的你。要不放给你听听。缓解缓解你压力?”
“哦。放。”
几秒后,电话那头,音乐放了过来。
壮怀激烈的就是一段: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有病吧?《国际歌》?你咋不给我唱首《马赛曲》?”
龙暝不爽得差点把听筒嚼了。隔着手机他仿佛都能看见对方在笑他。
“有睡意了吗?二猫子?”
“我有尿意了。晚安吧。”
龙暝翻着白眼,挂了电话。
他有点哭笑不得,跌坐在地上,思考着异样事,抱着膝盖睡着了。
不知何时,耳边那没完没了的心电图滴滴声,稍稍轻了一些。
忧伤总会过去。黎明还会重来的。
龙暝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围坐在桌上吃早饭了,仿佛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龙暝的床,已经变回了正常的模样,他也把那堆“破了名字”的课本,统统藏到了床底下。
龙妈暗搓搓把手机内存卡又给龙暝塞了回去,但明显并不准备给儿子写封检讨书。
龙暝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早饭,一边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故意无视龙妈,开口问龙爸:
“爸,我们家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和我同名同姓的?”
“你这名字很常见吗?光你爸赐你的这姓氏,就万里挑一好吗?”
龙爸答他话,从来就不用脑子的。龙暝有些失望。
反倒是龙妈硬刷存在感,邀功似的,插了一嘴道:
“别理你爸,他脑子里只有股票走势图!这么多年来,跟你同名同姓的人没见过,这名字差不多的好像还真有一个……那人叫什么来着的?好像一直都是你死党呢,总是跟你混在一起,拉你到处玩!我差点找人给他算算八字冲不冲你!咦,我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呢!”
龙爸立刻趁乱反击:“关心儿子的模范妈妈哟,那你加油想啊,我这都替你急啊!”
龙妈白眼一翻:“你急你想啊——那个打小就天天来我们家玩的人,叫龙什么来着?”
结果,这老两口子就像魔怔了似的,你一言我一句,想半天都没想出来个名字。
龙暝说:“我吃完了,先去上课。”说着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