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拉着周予夏一路走到自己刚搭好的帐篷前。帐篷撑得很规整,外帐拉得平平的,地钉敲得很深,防风绳系得很紧,看得出来搭的时候很用心。他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点一点往下咽。
张桂源“周予夏同学,我们还没分手吧?”
周予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她点了点头。张桂源看见她点头,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
张桂源“那你是什么意思?是想和我分手吗?一直找人来挑衅我?”
周予夏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予夏“我没有。”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刚才在树林里进的那粒灰还在,没完全出来,揉了一下,又涩又疼,眼泪又开始往外冒。张桂源看清了她红红的眼睛,看清了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眉骨,拇指从眉头划到眉尾,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张桂源“眼睛怎么了?”
周予夏被他摸得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一点。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周予夏“刚刚进灰了。”
张桂源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冒出来。安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零食,正往这边张望。她看见张桂源和周予夏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那副无辜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抿着。周予夏也看见她了,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安穗还没开口,林灼灼从旁边窜出来。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像一颗子弹一样精准地插到安穗旁边,一把挽住安穗的胳膊,笑得像朵花。
林灼灼“哎呀,这不是穗穗嘛!来来来,我们正在打牌呢,四缺一,你也来你也来。”
安穗被她挽着胳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灼灼已经拉着她走了。安穗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没看她。周予夏看着林灼灼把安穗拉走的样子,看着安穗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张桂源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帐篷。拉链从里面拉上了。帐篷里光线暗下来,只有透光的布壁把外面的阳光滤成暖黄色。地上铺着防潮垫,垫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充电线。
周予夏被他拉进来,还没站稳,就被他按着肩膀坐在了垫子上。她抬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拉开那个黑色旅行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衣服、充电宝、一包纸巾、一管防晒霜,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拨开,最后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张桂源“过来。”
周予夏没动。她看着他手里那瓶眼药水,又看着他。张桂源见她没动静,自己凑过去了。他跪在垫子上,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眼药水,凑到她面前。
张桂源“别眨眼噢。”
周予夏没来得及反应,一滴冰凉的液体落进她红了的眼睛里,凉丝丝的,涩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张桂源把眼药水拧上盖子扔回包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贴在她头顶,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只猫。
张桂源“好多了没?”
周予夏点了点头。张桂源收回手,表情从刚才的温柔变回了一点严肃,但没那么凶了。
张桂源“下次别用手揉,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周予夏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张桂源捂住被打的地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顺势倒在她腿上,嘴里“嘶嘶”地吸着气,表情夸张得像被卡车撞了。周予夏低头看着他倒在自己腿上的脑袋,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张桂源吃痛,捂住耳朵,整个人缩了一下。
张桂源“疼疼疼——”
周予夏“你还有没有事?我还要去剪树枝呢。”
张桂源从她腿上坐起来,表情收了,正经起来。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张桂源“继续刚刚的问题。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了?”
周予夏沉默了。三秒,不长,但足够让帐篷里的空气变重。她低下头,缓缓开口。
周予夏“没有……”
张桂源“你为什么沉默啊?”
周予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像只被主人冷落了很久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水汪汪的,她心里软了一下,又硬了一下,又软了。她挠了挠后脖颈,那个地方有点痒,不是因为皮肤痒,是因为紧张。
周予夏“我跟你说过不止一遍了,安穗。但是你每天都和她走在一起。这知道的以为我是你女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迟疑了,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张桂源凑过来,离她很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温温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
张桂源“以为什么?”
周予夏被他凑这么近吓了一跳,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推不动,他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她偏过头,不看他。张桂源没让她躲,他凑上去,在她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很快,很轻,但周予夏感觉到了。她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她低头了,看见他的裤子上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根。她把脸别过去,声音又急又恼。
周予夏“张桂源!”
张桂源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故意的坏。
张桂源“看你多不经逗。”
周予夏看着他特别生气的样子,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她不想理他了,她站起来,头快顶到帐篷顶了,弯着腰,伸手去拉拉链。
张桂源拉住了她的手。不是拽手腕,是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回垫子上。她仰面躺着,他身体压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垫子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身体压着她,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还有身下那个明显的异物感。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一颗一颗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
张桂源慌了。他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点故意的坏全没了,脸一下子白了,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翻下来,跪在垫子上,弯腰把她扶起来,抱进怀里。他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在发抖。
张桂源“对不起嘛,我就是想吓吓你。我不是故意的,别哭了夏夏,我错了。”
他委屈巴巴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在跟主人撒娇。他从旁边摸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动作笨笨的,纸巾差点掉了,又赶紧抓住。周予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没说话。张桂源趴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张桂源“我都听陈奕恒和我说了。我不该拿安穗和陈奕恒比的。陈奕恒是我朋友,但是你和安穗不是好朋友。对不起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生气了,不是故意让你哭的。”
周予夏胸口起起伏伏,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
周予夏“你……你生什么气?”
张桂源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张桂源“气你和崔世勋走那么近。气你让他捧你的脸。气你让他离你那么近。气你对着他笑。”
周予夏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哭出来,就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又急又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周予夏“那你还和安穗天天走在一起呢!你还让她给你送水呢!你还让她坐你旁边呢!你还让她给你讲题呢!你还让她碰你胳膊呢!你跟她说的话比跟我说的话还多!我叫你别跟她走那么近你不听,我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我一提安穗你就说她只是表妹只是表妹,表妹就可以天天黏着你了?表妹就可以给你送水了?表妹就可以坐你旁边了?表妹就可以碰你胳膊了?表妹就可以跟你讲题了?你跟她讲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让她坐你旁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我叫你别跟她走那么近你不听,你还跟我冷战,你还凶我,你还在奶茶店瞪我,你知不知道安穗跟我说什么?她说我算个什么东西,说我拖累你,说我不配跟你在一起。你听见了吗?她说我不配跟你在一起。你当时在奶茶店门口只看见我凶她了,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你什么都没听见你就瞪我,你就拉着她走了,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她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张桂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亲她。他忍住了。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拇指从颧骨划到嘴角,动作很慢。他没说话,因为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反驳不了。她说得对。每一条都对。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帐篷里安静下来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