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教学楼门口,发动机嗡嗡地响,排气管冒着一股一股的白烟。学生们拖着行李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五颜六色的箱子挤在一起,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哗响。周予夏拖着那个浅蓝色的行李箱,林灼灼拖着那个黑的,两个人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林灼灼一把拉住周予夏的胳膊,拽着她往车门方向走,嘴里喊着:
林灼灼“快快快,抢后排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踩着台阶上了车,林灼灼在前面开路,一眼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空位,冲过去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整个人坐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灼灼“夏夏快来!”
周予夏把行李箱塞进座位下面的行李架,在她旁边坐下来。林灼灼整个人靠过来,脑袋搭在她肩上,兴奋得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她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举到两个人面前。
林灼灼“来,拍一张,纪念一下我们的露营。”
周予夏勉强笑了一下。林灼灼按了快门,看了一眼照片,皱了皱眉。
林灼灼“夏夏!你笑的开心一点呀!重来。”
周予夏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但比刚才真实了一点。林灼灼又拍了一张,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修图。
林灼灼“你知道吗,昨天下午你去给老师报作业,左奇函趁我上课睡着了吓我,拿那个橡皮筋弹我耳朵,我直接弹醒了,叫了一声,全班都回头看我,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有虫子。气死我了。”
周予夏转过头看着她。林灼灼一边修图一边说,嘴巴不停地动,像机关枪一样。
林灼灼“我今天带了鬼面具。就那个青面獠牙的,上次在游乐园买的,左奇函戴过那个。他当时戴起来吓我,被我拍了一巴掌。今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去吓他,看他能叫多大声。”
周予夏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出了声。林灼灼听见她笑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林灼灼“笑了就好。你这两天都不笑,我都要以为你面瘫了。”
周予夏推了她一下。
林灼灼收了笑,把手机放下,转过身面对周予夏,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认真起来。
林灼灼“夏夏,你跟张桂源到底怎么样了?”
周予夏的笑容收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周予夏“就那样吧。”
林灼灼看着她那副样子,腮帮子鼓了一下。
林灼灼“什么叫就那样吧?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周予夏摇了摇头。
周予夏“没有。”
林灼灼的眉头皱起来了。
林灼灼“那个安穗好烦人啊,跟个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她到底想干嘛?天天黏着张桂源,张桂源也不嫌烦。”
周予夏没说话,手指还在膝盖上画圈。林灼灼看着她画圈的手指,伸手把她的手按住了。
林灼灼“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她再打扰你们俩的。你们今天就把事情说清,该吵吵,该和好和好,别拖了。拖来拖去拖到露营结束,你们俩还是这副死样子。”
周予夏抬起头,看着林灼灼。林灼灼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坚定的光,不是开玩笑的,是认真的。
周予夏“灼灼,你……”
林灼灼“我什么我?我跟你说,她个臭绿茶,还治不了她了。你信不信,今天之内,我让她离张桂源八百米远。”
周予夏看着她那副气呼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予夏“你别乱来。”
林灼灼“我什么时候乱来过?我都是有计划的。”
周予夏“你上次说有计划,把左奇函的鞋带系在一起,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个月。”
林灼灼“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周予夏看着她,她还是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周予夏叹了口气,但嘴角弯着。
周予夏“行吧。信你一次。”
林灼灼伸出手,小指翘起来。周予夏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
林灼灼“拉钩。今天之内,把话说清。”
周予夏看着她翘着的小指,看着她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松开了。林灼灼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周予夏看着她笑,也笑了。窗外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亮的。林灼灼又靠过来,脑袋搭在周予夏肩上。
林灼灼“夏夏,你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我们也是坐大巴去春游。你也坐靠窗,我也坐你旁边。那时候你还没认识张桂源呢。”
周予夏“嗯。那时候你也没认识左奇函。”
林灼灼“那时候可没有这些烦心事。”
周予夏偏过头看着她,林灼灼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也挺温柔的。
周予夏“灼灼,谢谢你。”
林灼灼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林灼灼“谢什么谢。赶紧把事情解决了,请我喝奶茶。”
周予夏“好。”
大巴启动了,窗外的教学楼慢慢往后退,操场、花坛、校门口那排香樟树,一件一件地从窗外滑过去。车上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着,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戴着眼罩睡觉。林灼灼靠在周予夏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周予夏没睡,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了。
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头顶斜下来,把整片草地晒得暖洋洋的。严朵朵站在大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个个点名下车。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运动裤,一双登山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顶遮阳帽,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年轻了好几岁。她翻了翻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万能角色“周予夏,张函瑞。你们俩去那边捡树枝。烧烤用的,多捡点,别捡湿的。”
周予夏点了点头,张函瑞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草地边的小路往树林方向走。树林不大,树木稀稀疏疏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有不少干枯的树枝,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横七竖八地躺着。周予夏弯下腰捡了几根,抱在怀里。张函瑞也弯腰捡了几根,捡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腰没直起来,弯在那儿,手捂着肚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予夏“张函瑞?你怎么了?”
张函瑞摆了摆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也白了,整个人蹲下去,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周予夏赶紧把怀里的树枝扔在地上,蹲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肩膀。
周予夏“你肚子疼吗?是不是早上吃坏东西了?”
张函瑞咬着牙,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张函瑞“可能……早上那个豆浆……好像有点馊……”
周予夏“你喝了馊的豆浆?”
张函瑞没回答,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周予夏急坏了,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撑着他,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
严朵朵正站在烧烤架旁边指挥学生搬炭火,看见周予夏扶着张函瑞走过来,赶紧迎上去。
万能角色“怎么了?”
周予夏“老师,他肚子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
严朵朵皱着眉看了张函瑞一眼,他的脸白得像纸。严朵朵招了招手,叫来另一个老师,交代了几句,扶着张函瑞往休息区的方向走了。周予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等了一会儿,确认严朵朵已经带张函瑞去找校医了,才转身回树林。
树林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周予夏自己的脚步声。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树枝,粗的放在一堆,细的放在另一堆。她捡得很慢,有时候捡起一根,看了看,觉得太湿了,又扔了。她的心思不在树枝上。她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树枝放进粗的那一堆。
崔世勋“周予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崔世勋站在树林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锯,另一只手拎着一捆绳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见周予夏,笑了一下,走过来。
周予夏“崔世勋?你们班也烧烤吗?”
崔世勋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折叠锯和绳子放在地上,开始捡树枝。
崔世勋“对呀。本来整个年级的炭火应该是我们班带的,但是我们班那班长临走前给忘记了。主任说没有炭火就自己捡树枝烧,所以我就来捡了。”
周予夏点了点头,继续捡树枝。两个人蹲在地上,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飞到空中。周予夏刚捡起一根树枝,一阵风迎面扑过来,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已经来不及了。灰尘被风卷起来,扑在她脸上,迷了眼睛。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她用手背去揉,越揉越疼,越揉越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崔世勋“怎么了?”
周予夏“眼睛进灰了。”
她揉着眼睛,眼睛红红的,眼泪流得止不住,看起来像哭了一样。崔世勋看着她那副样子,急得团团转,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像个无头苍蝇。
崔世勋“你别揉了!越揉越疼!”
周予夏“那怎么办啊?”
崔世勋蹲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
崔世勋“我帮你吹一下,你把手拿开。”
周予夏还没答应,崔世勋已经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指很凉,指腹贴着她的脸颊,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擦,然后凑过来,轻轻吹了一下她的眼睛。风不大,凉凉的,吹在眼皮上。周予夏眨了眨眼,还是有点疼。他又吹了一下。她又眨了眨眼,不疼了,但还是有点涩。
崔世勋“好点了没?”
周予夏点了点头。
周予夏“好多了,谢谢你。”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像刚哭过。崔世勋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营地里,张桂源正在搭帐篷。他把内帐铺在地上,四角用钉子固定好,把撑杆一节一节穿进帐布上的通道里。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步都按照说明书来,撑杆穿好了,弯成弧形,把两端插进固定扣里。帐篷立起来了,他蹲在门口,准备把外帐披上去。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周予夏在哪里。树林边上,他看见了周予夏。她蹲在地上,旁边蹲着崔世勋。两个人离得很近,崔世勋捧着她的脸,凑得很近。张桂源的手僵住了,撑杆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树林那边,看着崔世勋捧着周予夏的脸,看着她没有躲开,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崔世勋笑了。张桂源的眼睛里像着了火,他扔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奔过去。
他跑得很快,脚下的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他跑到周予夏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周予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树枝散了一地,有几根掉在他的鞋上,他没躲。他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手指箍在她手臂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力道。
张桂源“周予夏,你给我过来。”
周予夏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树枝上,咔嚓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树枝,又抬头看着张桂源。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被他攥得胳膊疼,挣了一下,没挣开。
周予夏“张桂源,你干什么!”
张桂源没松手。他拉着她往营地的方向走,步子很大,周予夏被他拽着,几乎是在小跑。她回头看了一眼崔世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树枝,示意他帮忙捡一下。崔世勋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拽走,点了点头,蹲下去把树枝一根一根捡起来。张桂源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手里的力道一点没松。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咬着嘴唇,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