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额头的伤口被寒风吹得麻木,渗出的血水混合着雪水冻结在脸颊上,形成冰冷的面具。莫云楠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在旧城区死寂的黎明前黑暗中跋涉。怀里的“夜枭”硬盘如同冰冷的烙铁,紧贴着心脏,而那串坐标——北纬39.9042°, 东经116.4074°——如同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也勒紧着他的灵魂。
旧城区边缘,靠近早已废弃的旧河道。这里曾是城市扩张的牺牲品,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被遗忘的巨大坟场。寒风呼啸着穿过空荡的门窗框架,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坐标指向的,是一片被烧得焦黑、只剩下扭曲钢筋和部分残破墙壁的废墟地基。积雪也无法完全掩盖那场大火留下的深刻疮疤。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十几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焦糊味。
莫家。这里就是他和梨梨曾经的家。
莫云楠站在废墟边缘,风雪吹拂着他褴褛的衣衫。没有眼泪,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滔天的恨意。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格洛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伤痛和寒冷而颤抖的手指稳定了一些。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一寸寸扫视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的焦土。
坐标就在这里。但“影像数据”在哪里?那个“最高权限:谢昀”又意味着什么?难道谢残夜当年就在这里?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是“最高权限”?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疑云笼罩着他。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煎熬,开始在废墟中仔细搜寻。手电光柱在断壁残垣间移动,照亮焦黑的混凝土、扭曲的金属、还有被积雪半掩的、早已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隐藏的入口,没有特殊的标记。只有死寂和毁灭的气息。
难道坐标只是指代这片区域?线索断了?
莫云楠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半截焦黑的承重柱上!
“砰!”一声闷响,震落簌簌的雪粉。
就在他拳头落下的地方,一块看似与其他焦黑混凝土无异的区域,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中空的回响!
莫云楠瞳孔骤缩!他立刻蹲下身,不顾疼痛,用冻得发麻的手指快速清理掉覆盖的积雪和浮灰。手电光仔细照射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边缘被高温熔融过的金属板轮廓显露出来!金属板与周围焦黑的混凝土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那声空响,根本无从察觉!
金属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同样被高温扭曲变形但依稀可辨的插口!插口的形状……与他手中那把刻着渡鸦的金属钥匙柄上的凸起,完美契合!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莫云楠颤抖着拿出那把沾着“老酒保”血迹的钥匙,将钥匙柄的凸起对准那个扭曲的插口,用力插入!
“咔…咔咔……”
一阵艰涩的、仿佛锈死的机括艰难转动的摩擦声响起。金属板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
“轰隆隆……”
地面轻微震动!在莫云楠面前,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覆盖着厚厚积雪和焦土的地面,竟然缓缓地向内沉降、滑开!露出下方一条倾斜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金属通道!一股冰冷、干燥、带着陈腐空气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流涌了出来!
通道内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莫云楠握紧了枪,手电光柱刺入黑暗。通道墙壁是冰冷的合金,布满了粗大的线缆和管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和身体的剧痛,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布满复杂电子锁和生物识别装置的合金门。门上的指示灯早已熄灭,显然能源早已切断。但门本身似乎并未完全锁死,在莫云楠用力推动下,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内的景象,让莫云楠瞬间僵立在原地,呼吸停滞!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空间,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秘密实验室。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布满了各种早已停止运转的、布满灰尘的仪器屏幕和管道接口。房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槽!
幽蓝色的、散发着微弱冷光的营养液充满了整个培养槽。而在那冰冷的、如同琥珀般凝固的液体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身形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短发如同水草般在营养液中微微飘散。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面容精致却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亘古的冰河之中。无数的细管和电极贴片连接在他赤裸的身体上,如同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品。
莫云楠的血液瞬间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培养槽中悬浮的那个少年——
正是谢残夜!
或者说,是比他现在看起来更年轻几岁、沉睡在营养液中的谢昀!
“最高权限:谢昀”……
影像数据的坐标……
原来指向的,不是记录,而是……记录的对象本身?!谢昀(谢残夜)就是被存储在这里的“数据”?!或者说,他是这场实验的核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莫云楠的心脏!他手中的枪几乎要脱手掉落!谢残夜……他手腕上的疤痕……他异于常人的冰冷和天赋……他自愿进入训练营……他深夜潜入禁区执行清理任务……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扭曲而恐怖的源头!
这个地下密室,这个培养槽……是组织囚禁他、研究他、将他改造成武器的场所?还是……他本身就是从这里诞生的“作品”?
莫云楠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仪器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死死盯着培养槽中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那曾并肩作战、也曾冰冷相向、此刻却如同人偶般沉睡的脸。刻骨的仇恨被这惊悚的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在死寂的密室中突兀地响起!
莫云楠悚然一惊!目光猛地扫向声音来源——是培养槽旁边一个布满灰尘的监控屏幕!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几条微弱曲线突然开始出现剧烈的波动!其中一个代表脑电波的曲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荡!
培养槽中的谢残夜(谢昀)!
他的眼皮,在营养液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连接在他太阳穴附近的一个电极贴片,猛地爆出一小簇幽蓝色的电火花!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嘶鸣,穿透厚厚的培养槽壁和营养液,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莫云楠的耳中!
谢残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深潭般的死寂,不再是训练场上的锐利冰冷,而是充满了无法形容的、仿佛刚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的、纯粹的、撕裂灵魂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被囚禁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疯狂!
他的目光在幽蓝的营养液中茫然地扫视着,最终,透过模糊的槽壁,与站在外面、同样被巨大的惊骇和混乱击中的莫云楠,对上了!
那双痛苦、迷茫、疯狂的眼睛里,倒映着莫云楠苍白而震惊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云楠握着枪,枪口无意识地抬起,指向了培养槽。复仇的目标就在眼前,被囚禁在冰冷的液体中,如同待宰的羔羊。可这真的是复仇吗?这真的是那个应该为莫家大火负责的“谢昀”吗?
而谢残夜(谢昀)那双饱受折磨的眼睛,在最初的茫然和痛苦之后,似乎认出了莫云楠。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绝望的哀求?以及一丝……无法理解的、微弱的熟悉感?
“呜……” 又一声压抑的痛苦呜咽从槽内传来。谢残夜的身体在营养液中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腕内侧那道疤痕的位置,在幽蓝的光线下,竟然透出一种妖异的、仿佛内部有熔岩流动的暗红色光芒!
警报声!更尖锐、更急促的警报声从监控仪器中爆发出来!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瞬间飙升至危险的红区!
“砰!砰!砰!”
密室外,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外面疯狂地砸门!伴随着一个冰冷、愤怒、带着金属质感的咆哮声,穿透了厚厚的门板,如同死神的宣告:
“谁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是铁面?!还是……那个神秘的“暗鸦”?亦或是……更可怕的存在?!
莫云楠浑身剧震,猛地回头看向那扇剧烈震动的合金门!又猛地转回头,看向培养槽中痛苦挣扎、向他投来绝望眼神的谢残夜!
手中的枪,冰冷而沉重。
门外的撞击,一声比一声狂暴。
培养槽内,是痛苦挣扎的“仇人”,也是身世成谜的“囚徒”。
深渊的低语在耳边回响,真相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割裂着所有的认知。莫云楠站在崩塌的废墟之上,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站在生与死、复仇与救赎的悬崖边缘,手中的枪,该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