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午夜后湿冷的雾气中晕染开一片暗红的光晕,像凝固的血块。它蜷缩在旧城区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是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一道流脓的疮疤。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下水道腐败的刺鼻气味。
莫云楠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阴影将他完全吞噬。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翻滚着难以平息的波涛——恐惧、抗拒、以及被谢残夜那最后通牒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
谢残夜就在他身旁不到半米的地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工装,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只有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机质般的冷光,精准地扫描着酒吧唯一的后门。他手腕上的疤痕被衣袖严密地遮盖着,但莫云楠知道它就在那里,一个无声的警告。
“目标在二楼最里面的私人包厢,习惯独自待到打烊。”谢残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进莫云楠的耳朵里,“后门锁是电子旧款,有备用机械锁孔。我解决守卫,你开锁。进去后,保持安静,跟我上二楼。清除目标,确认死亡,然后从后巷撤离。时限,十分钟。”他的指令简洁、冰冷,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安排一次日常训练。
清除。确认死亡。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莫云楠的心脏。他手里紧握着谢残夜在行动前塞给他的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他想起了梨梨最后释然的笑容,想起了父母在火海中的呼喊……替他们善良地活下去?可他现在握着的,却是收割他人性命的凶器!
“我……”莫云楠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必须……杀了他吗?我们……不能……”
谢残夜猛地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道射来的目光却锋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丝冰冷的嘲讽:“收起你那可笑的慈悲。‘老酒保’手里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是叛徒,更是毒瘤。清除他,是命令,也是……净化。”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要么开枪,要么,我帮你‘清理障碍’。选。”
“清理障碍”四个字,像重锤砸在莫云楠心上。他毫不怀疑谢残夜说到做到。硬盘的秘密,昨夜的冲突,已经让他成了谢残夜眼中最不稳定的因素。这第一次的“搭档”任务,既是组织的考验,也是谢残夜对他最后的“评估”。
莫云楠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咽回肚子里。他用力握紧了枪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没有退路了。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梨梨的牺牲,为了那渺茫的真相。
“明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谢残夜似乎极轻地点了下头,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门阴影里那个正在打盹的壮硕守卫。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一只手捂住对方口鼻,另一只手中的战术匕首精准地划过咽喉。守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倒在地,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莫云楠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视觉的冲击,迅速上前,将一根特制的合金撬棍插入锁孔。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稳定而迅速地操作着。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撬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烟酒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酒吧内部光线昏暗,只剩下吧台几盏昏黄的射灯和二楼走廊幽绿的应急灯。震耳欲聋的音乐早已停歇,只有劣质音响发出电流的嘶嘶声。吧台后空无一人,桌椅凌乱,地面黏腻。
谢残夜率先闪身而入,莫云楠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死寂瞬间将他们吞没,只有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跳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难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残夜如同踏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结构最稳固的位置。莫云楠屏息凝神,极力模仿,汗水却已浸湿了后背。二楼走廊狭长而幽深,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和霉菌混合的怪味。最里面的包厢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目标就在里面。
谢残夜停在门前,侧耳倾听片刻,对莫云楠做了一个手势——准备突入。
莫云楠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冰冷的枪身也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杀人……真的要扣下扳机,夺走一个陌生人的生命?即使对方是所谓的“叛徒”和“毒瘤”?
就在谢残夜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包厢内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苦而愤怒的低吼!
谢残夜眼神一凛,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并不牢固的包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包厢内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住!
一个穿着酒保马甲、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的老男人(“老酒保”)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马甲。他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一只手徒劳地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指向包厢角落的阴影!
而在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兜帽卫衣、身形瘦削的人影!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被踹门声惊得猛地转过身,兜帽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惊惶与狠戾的眼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捷足先登了!
“谁?!”谢残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被截胡的暴怒,手中的枪瞬间抬起,指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在谢残夜抬枪的瞬间,身体猛地向旁边的窗户撞去!“哗啦!”一声巨响,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应声而碎!黑衣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二楼!
“追!”谢残夜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也从破窗跳了下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莫云楠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看着地上濒死的“老酒保”,看着破碎的窗户,看着谢残夜消失的身影……任务目标被第三方刺杀?谢残夜去追凶手了?
倒在地上的“老酒保”似乎认出了谢残夜跳窗的背影,他捂着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种……莫云楠难以理解的、近乎疯狂的快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沾满鲜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破窗的方向,嘶哑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夜枭’……钥匙……小心……疤……”
声音戛然而止。“老酒保”头一歪,彻底断了气,那双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莫云楠,仿佛要将最后的诅咒刻进他的灵魂。
钥匙?疤?他在说什么?是指谢残夜手腕上的疤?还是别的?“夜枭”?这不是硬盘的编号吗?莫云楠浑身冰冷,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几乎窒息。
“老酒保”最后指向破窗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露出他紧握的拳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想抓住什么。
莫云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掰开“老酒保”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展翅欲飞的乌鸦图案!
“渡鸦”的钥匙?还是……指向“夜枭”硬盘的钥匙?
窗外的黑暗中,传来了打斗和重物落地的闷响!谢残夜追上那个黑衣人了!
莫云楠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那枚还带着体温和血迹的金属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混合着血腥味,像电流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
任务目标死了,但死得蹊跷!秘密似乎比想象中更深!谢残夜在追击第三方凶手!而他手中,握着“老酒保”临死前留下的、指向“夜枭”的钥匙!
莫云楠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老酒保”,又看了一眼破碎的窗户和外面黑暗中的激斗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出包厢,不是去支援谢残夜,而是沿着来时的路,飞速冲向酒吧后门!
混乱,是浑水摸鱼最好的时机!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谢残夜被第三方牵制,这是他摆脱监控、带着硬盘和这枚钥匙,去探寻真相的唯一机会!
他冲出后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回头,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旧城区迷宫般黑暗狭窄的小巷深处。手中紧握的钥匙和怀里贴身的硬盘,如同两块燃烧的炭,灼热而沉重。
深渊的漩涡,因这意外的变故而变得更加凶险莫测。谢残夜、第三方杀手、“老酒保”的遗言、神秘的钥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块冰冷的“夜枭”硬盘。莫云楠知道,自己正奔向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一切,也可能将自己彻底埋葬的未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