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冷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生活区那点微弱的光线和虚假的安全感。谢残夜踏入的，是“巢穴”真正的心脏地带，或者说，是它最污秽的血管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陈旧血腥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泛着幽暗的绿光，从嵌在顶部的应急灯带透出。

脚步声在这里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机器低鸣。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左拐，穿过三道需要不同权限卡才能开启的安全闸门。每一道门的开启都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液压声和一道扫过他虹膜的冰冷红光。权限畅通无阻，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这里的身份，远不止是一个刚通过选拔的“种子”。

最终，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前。门上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生物识别面板。他将手掌按上去，冰冷的触感传来，伴随着几乎不可闻的“嘀”声，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内是一个监控室。巨大的屏幕墙分割成无数小块，显示着训练营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灯火通明的格斗场、寂静的宿舍走廊、堆满器械的武器库……甚至包括他和莫云楠所在的那间宿舍门口。屏幕墙前，一个穿着与铁面教官不同款式深色制服、身形瘦削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坐着。

“残夜。”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目标‘鼹鼠’的位置确认了。B7区，第三档案库，正在尝试拷贝核心数据库。清理掉他，不留痕迹。他的权限卡能打开次级档案库，取回里面编号‘夜枭’的黑色加密硬盘。记住，硬盘优先。”

“明白，‘暗鸦’。”谢残夜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执行命令的机器。代号“暗鸦”的男人，是他的单线联系人，也是组织安插在“巢穴”深处的眼睛。

任务简洁明了。清除叛徒，回收目标物。没有疑问，没有犹豫。这就是他存在的价值。

他转身，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通往B7区的通道里。

---

通道的阴影里，莫云楠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震破耳膜。那扇安全门闭合得太快，他没能看清门后的景象，但谢残夜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和他身上瞬间散发出的、比训练场上更甚的冰冷杀意，都让莫云楠遍体生寒。

禁区……谢残夜果然不是普通的“种子”。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立刻退回宿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奇心和对谢残夜这个“朋友”那点微薄却又真实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脚踝，将他钉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跟进去，那无异于自杀。但他需要知道谢残夜在做什么。目光快速扫过周围，通道上方复杂的通风管道网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记得格斗训练时教官提过，这些管道四通八达，维护通道有时会与主通道并行。

机会渺茫，但值得一试。

他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壁的金属支架，手指灵巧地撬开一块看似松动的通风栅格。一股更浓的灰尘和陈腐气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钻了进去。管道狭窄，仅容他匍匐前进，冰冷的金属硌着身体。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对下方通道结构的模糊印象，朝着B区方向艰难爬行。

爬了不知多久，汗水浸湿了训练服，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下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他立刻停下，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管壁上。

“……东西……交出来……组织……” 一个陌生的、带着恐惧和急促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没有回应。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死在喉咙里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莫云楠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管道壁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下方是一个堆满金属档案柜的房间。惨白的灯光下，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而谢残夜，就站在旁边。他微微弯着腰，正从xx紧握的手中，抽出一张染血的权限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只有一种完成工作般的漠然。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此刻在冷光下，折射出无机质般的冰冷光泽，比莫云楠见过的任何武器都要锋利、无情。

谢残夜拿着权限卡，走向房间深处一个独立的、更坚固的保险柜。他刷卡，输入密码，柜门弹开。他伸手进去，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纯黑色硬盘，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激光蚀刻编号：“NX-7”。

他将硬盘揣入怀里贴身的暗袋，动作流畅自然。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东西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清理的垃圾。

就在这时，谢残夜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房间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正是莫云楠藏身的通风管道缝隙所在的方向！

莫云楠的心脏猛地一抽，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被发现了？

但谢残夜只是停顿了那么不到半秒。他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他走到xx旁，蹲下，从战术靴的侧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注射器，将里面无色的液体精准地注入。几秒钟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溶解，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莫云楠胃里一阵翻腾。

处理完一切，谢残夜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档案库，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管道里，莫云楠浑身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目睹了一场冷酷、高效、且被组织默许甚至指使的谋杀。谢残夜……他到底是什么人？组织的清道夫？深藏的棋子？他的“自愿”加入，背后又隐藏着怎样巨大的秘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莫云楠的心脏。他之前对谢残夜那点基于共同幸存而生的微弱信任，此刻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轰然倒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沉默和冷漠，而是一条由xx和黑暗秘密铺就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生活区的通风口，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回到宿舍床上的。他蜷缩着，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闭上眼睛，就是谢残夜那双冰冷、漠然、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以及xx溶解时那诡异恐怖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几乎无声的脚步走了进来。

谢残夜回来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没有开灯，也没有看莫云楠一眼。房间里弥漫着他身上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莫云楠紧闭着眼睛，假装熟睡，心跳却如擂鼓。他能感觉到谢残夜在黑暗中坐下，似乎在静静地擦拭着什么，也许是武器，也许是……那块冰冷的硬盘。

死寂在黑暗中蔓延，比窗外的寒冬更令人窒息。两人同处一室，距离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整个充满谎言的地狱。

突然，谢残夜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莫云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节奏。他死死咬着牙，不敢有任何动作。

“睡吧。” 谢残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什么？“明天，还有新的‘课’。”

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莫云楠的耳朵。新的“课”？是像今晚这样，潜入禁区执行清理任务的“课”吗？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深渊，正向他张开漆黑的大口，而身边这个名为“朋友”的少年，究竟是同行的伙伴，还是来自深渊本身的引路人？

莫云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里面再无一丝和煦的光，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迷茫。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