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黎明的微光，惨白而冰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渗入这间奢华却毫无生气的房间。雪停了，世界被覆盖在一片死寂的纯白之下，与昨夜大厅里泼洒的、已经凝固发黑的猩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莫云楠睁开眼，昨夜那场血腥的狂欢和妹妹倒下的身影，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视网膜。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钝痛。他下意识地转头，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谢残夜不知何时离开，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醒了？”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残夜斜倚着门框，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训练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扫过莫云楠，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昨夜并肩作战的短暂交集从未发生。“该走了。教官在等。”

莫云楠沉默地起身。房间里早已备好了两套同样的黑色训练服。他换上衣服，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的束缚感，仿佛提前穿上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囚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寂静的雪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悲痛和迷茫，转身走向门口。

“嗯。”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铺着深灰色金属地板的走廊，冰冷、坚硬，毫无装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孤寂。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室内训练场。

训练场四周是高高的、装有单向玻璃的观察廊。场地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走进来的两人，带着审视猎物的意味。他就是教官，代号“铁面”。

“欢迎来到‘巢穴’，最后的胜利者们。”铁面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空旷的训练场内回荡。“我是你们的教官，你们可以叫我‘铁面’。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名字，只需要记住，你们是‘枭’和‘隼’。”他抬手指向莫云楠，“你，枭。”手指转向谢残夜，“你，隼。”

“从今天起，你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组织最锋利的武器。过去的一切，包括你们那廉价的眼泪和所谓的感情，”铁面的目光特意在莫云楠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这里，都是垃圾，是弱点，是足以让你们下一秒就变成尸体的毒药。给我丢掉！”

莫云楠感到谢残夜的视线似乎在自己侧脸上短暂地掠过，但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脆弱，为了梨梨的牺牲，他必须活下去，哪怕是在这地狱的底层。

“生存训练结束了，那只是开胃菜。”铁面咧开嘴，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现在，真正的‘培养’开始。你们要学的，是如何更高效、更优雅、更无情地……收割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坠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旋涡。

训练强度远超想象。体能极限的压榨只是基础，格斗技巧被拆解、重组，要求招招致命，不留余地。冷热兵器的熟练运用更是必修课，从古老的淬毒匕首到最新型的电磁脉冲手枪，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并精通。潜伏、追踪、伪装、爆破、刑讯、情报分析……无数冰冷的知识和技能像冰雹一样砸向他们。

训练场就是角斗场。铁面信奉最残酷的丛林法则，他时常安排两人对练，或者与其他教官手下的“种子”进行生死搏杀。每一次对抗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留手就意味着被淘汰——而淘汰，在这里只有一个结局。

莫云楠强迫自己适应。他将对梨梨的思念和对光明的向往深深埋藏在心底最角落，用一层坚冰覆盖。他学习、模仿、变得沉默而锐利。

他目睹谢残夜在训练中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精准到可怕的出手，以及对疼痛近乎麻木的忍耐力。谢残夜就像一把天生为杀戮而生的刀，锋芒毕露，且对任何人（包括莫云楠）都保持着绝对的疏离。

一次高强度的近身格斗对抗训练中，莫云楠的对手是一个异常凶狠的壮硕少年。对方在一次缠斗中，利用体重优势将他死死压制，粗壮的手臂勒向他的脖颈，意图直接拧断。窒息的痛苦瞬间袭来，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切入。谢残夜不知何时解决了自己的对手，一个精准狠辣的侧踢，正中那壮硕少年的太阳穴。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勒紧莫云楠的手臂瞬间失去力量。

莫云楠剧烈咳嗽着，大口喘息，看向站在旁边的谢残夜。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灰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莫云楠，薄唇微启，吐出冰冷的字眼：

“废物。下次再这么慢，就死在那里。”

没有关心，只有刻薄的评价。但莫云楠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连谢残夜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东西——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被打扰了节奏的……烦躁？

莫云楠撑着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谢残夜转身离去的背影，低声道：“谢了。”

谢残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夜晚，是他们唯一能短暂喘息的时间。两人被分配在同一个狭小的宿舍，依旧沉默寡言。莫云楠常常会望着天花板发呆，回忆着父母模糊的笑容和梨梨清脆的呼唤。

而谢残夜，总是背对着他，或是在黑暗中无声地擦拭自己的武器，或是盯着墙壁某一点，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比窗外的寒冬更甚。

“谢残夜，”一天深夜，莫云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真的没有想保护的人吗？或者，想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黑暗中，擦拭武器的动作停顿了。过了许久，久到莫云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传来。

“保护？活下去？”谢残夜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针，“别天真了，枭。在这里，感情是毒药，目标是枷锁。活着，仅仅是因为还没死透而已。别把你的软弱和妄想，传染给我。”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还有，别随便窥探别人的想法。那会让你死得更快。”

对话再次终结于冰冷的沉默。莫云楠不再试图靠近，他知道，谢残夜的心被包裹在一层比他见过的任何合金都要坚硬冰冷的壳里。他们名义上是“搭档”，是“朋友”，但更像是在同一座炼狱中互相警惕、偶尔被迫互助的孤狼。

时间在汗水、血水和无声的对抗中流逝。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黑暗的养分，褪去少年的青涩，身体变得精悍，眼神日益锐利，身上逐渐沉淀出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危险气息。铁面看着他们的进步，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更多的是审视和评估。

某天深夜，莫云楠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瞬间绷紧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他看见谢残夜的床铺是空的。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走廊外，似乎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朝着远离宿舍区的方向快速移动。

谢残夜？他去哪里？这个时间，训练营的规矩是严禁离开生活区的。

莫云楠犹豫了一瞬，强烈的直觉和一丝无法言喻的担忧驱使他悄然起身。他像影子一样滑出宿舍，贴着冰冷的墙壁，循着那几乎消失的脚步声追去。

走廊尽头，通往更深地下区域的厚重安全门前，他看到了谢残夜一闪而逝的侧影。安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又在他进入后迅速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那里，是训练营的禁区。据说只有核心教官和“清理者”才能进入。

莫云楠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窗外的冰雪更甚。谢残夜身上果然藏着秘密，一个可能将他们之间那脆弱的“朋友”关系彻底撕碎的秘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冰冷的合金门，仿佛看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裂口，正对着他无声地张开。

“谢残夜……”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在血泊中与他一同站立的少年，那个在训练场上救他一命却又出言刻薄的搭档，那个在深夜里冰冷拒绝他靠近的室友……

他到底是谁？他潜入禁区，又是为了什么？

莫云楠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脚下的冰层，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他慢慢退回到阴影中，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和不安，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连星光都被吞噬。

属于杀手“枭”和“隼”的残酷之路，才刚刚铺开它的荆棘。而在这条路的阴影里，名为“谢残夜”的谜团，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