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熙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瞬间冻结的寒意。
“……你好像……很懂这里的‘规则’?”
空气凝固了。远处人群的哭嚎、怪物低沉的嘶吼,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只剩下这片昏暗角落里,两个少年无声的对峙。
宋一隽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被冰封的湖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裂纹之下,某种更深、更古老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眼神有那么万分之一秒的凝滞,不再是人类情绪的波动,而更像精密仪器运行时短暂的卡顿。
但这停滞转瞬即逝。
下一刻,宋一隽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委屈:“规则?哥们儿,你吓糊涂了吧?我这不就是观察仔细了点嘛!玩游戏不都这样?找规律,抓漏洞,不然怎么通关?”他摊摊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再合理不过,“你看,那怪物不就是被个水壶吸引注意力了?说明它蠢啊!这算什么懂规则?”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表情无懈可击,甚至那点委屈都恰到好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南泽熙是多心了,是被吓坏了之后的疑神疑鬼。
但南泽熙不是正常人。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充斥着冷漠、警惕和对外界的不信任。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胜过相信任何完美的表演。
宋一隽的反应太快了,太流畅了,像是预先编写好的应答程序被瞬间触发。那过于灿烂的笑容,不是为了安抚,而是为了……掩盖。掩盖那一瞬间非人的凝滞。
“是么。”南泽熙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残留着麻木感。他不再看宋一隽,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只在光晕边缘徘徊、焦躁低吼的暗影怪物。
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警报。宋一隽的表演越是完美,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当然是啊!”宋一隽似乎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许多,他又试图哥俩好地拍拍南泽熙的肩膀,“别自己吓自己,我们现在得想办法……”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南泽熙,而是光晕中心那个一直静默如同雕像的老者。
“咳咳。”
一声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杯,缓缓地从那把旧竹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但他挺直脊背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那不再是慈祥,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不怒自威的凝重。
他浑浊的目光不再只专注于南泽熙,而是缓缓扫过挤在他光晕外围、惊恐万状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只躁动不安的暗影怪物身上。
“影魇……”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某个古老的名称,“畏光,噬影,循声而动……更嗜……鲜活之魂。”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鲜活之魂?!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恐慌达到了新的顶峰!
而那被称为“影魇”的怪物,仿佛听懂了老者的低语,或是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所刺激,猛地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它不再犹豫,猩红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尖叫不止、能量波动显然最为“鲜活”的中年女人!
黑影暴涨!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裹挟着浓郁的死亡气息,直扑而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啊——!救我!!”女人的尖叫声撕裂空气,充满了绝望。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或扭开头,不忍目睹接下来的惨剧。
南泽熙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攥紧拳头!那灼热感……出来!快出来啊!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那个短发锐利、眼神如鹰的女人!
就在影魇利爪即将触碰到女人的刹那,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甚至有些锈迹的战术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她不是刺向怪物,而是狠狠一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瞬间涌出!
但诡异的是,那涌出的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在流出伤口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在她手臂上方凝聚成一枚核桃大小、散发着不稳定猩红光芒的符文!
那符文光芒闪烁,带着一种野蛮、混乱、令人心悸的力量!
“滚开!”女人脸色苍白,却眼神凶狠,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将那枚鲜血凝聚的符文狠狠推向扑来的影魇!
“嗡——!”
血符与影魇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暗红色的光芒与影魇身上的黑雾剧烈交织、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影魇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扑击的动作被硬生生阻遏,甚至被打得向后翻滚了半圈,身上的黑雾都淡薄了几分!
它猩红的目光惊疑不定地锁定了那个女人,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抗。
那女人踉跄一步,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但她死死盯着怪物,毫不退缩。
特殊能力!又一个!
人群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新的希望!
“她能伤到怪物!”
“那是什么?血吗?”
“我们也有特殊能力?!”
希望被点燃的瞬间,宋一隽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与他此刻“玩家”身份极不相符的、冰冷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没用的。‘血怒符文’,一次性消耗品,以自身精血为引,威力尚可,但无法持久,更无法致命。激怒它,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南泽熙和附近几人的耳中。
南泽熙猛地扭头看他!
宋一隽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评估一场实验的结果。那眼神,是绝对的、抽离的、上帝视角的漠然。
他怎么会知道那叫什么“血怒符文”?!
他怎么知道是一次性消耗品?!
他怎么知道无法致命?!
这已经不是观察仔细能解释的了!
“吼——!”
仿佛为了印证宋一隽的“判决”,那被击退的影魇发出一声更加狂暴愤怒的咆哮!它身上的黑雾剧烈翻滚,不仅没有消散,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稠!那双猩红的眼瞳,死死锁定了伤它的女人,充满了被挑衅后的极致怨毒!
它放弃了所有其他目标,四肢伏地,暗影凝聚,显然要将下一次攻击全部倾泻到那个女人身上!不死不休!
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她手臂的血符早已消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完了。
这个念头刚在南泽熙脑中闪过。
“唉……”
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沧桑的叹息,自光晕中心响起。
是那个老者。
他不知何时已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竹椅的范围,站在了光晕的最边缘,离那狂暴的影魇和绝望的女人更近。他伸出了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
他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他只是对着那只蓄势待发、凶戾无比的影魇,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五指微微张开,然后,轻轻向下一压。
仿佛拂去灰尘般轻柔。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就在他手掌下压的瞬间,那只狂暴的影魇,如同被一座无形的万丈山岳轰然砸中!
“噗——!”
它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的一声,整个由阴影构成的躯体瞬间被压扁、碾碎、崩解!化作最精纯的黑色烟尘,如同被戳破的墨囊,无声无息地爆散开来,然后迅速消融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手的枯瘦老者,看着他脸上那恢复慈祥,却愈发高深莫测的表情。
举手投足,湮灭魔物。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南泽熙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者,心脏狂跳。这老者……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角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般,不受控制地扫向旁边的宋一隽。
就在老者抬手湮灭影魇的那一瞬间——
南泽熙清晰地看到,宋一隽的嘴角,极快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惊讶,不是赞叹,不是敬畏。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微笑。
一个带着些许无聊,些许了然,甚至……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微笑。
如同造物主,看着自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按照预定的路线,完美地走完了这一步。
轰——!
南泽熙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冰冷的、非人的微笑,在不断放大,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宋一隽……
会是这个无限流世界的主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