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那只新生的暗影怪物甩开被掏空的男人,猩红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人群。它似乎在挑选下一个猎物,那缓慢而充满压迫感的移动,比直接的扑杀更令人胆寒。
“光!我们需要光!”有人歇斯底里地哭喊,徒劳地试图往人群更中心、更靠近老者光晕的地方挤去。但光晕的范围似乎固定不变,无法容纳所有人,边缘的人们在绝望中互相推搡,甚至挥拳相向,只为争夺那一点点昏黄的光明。
南泽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擂,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欲望冲刷着四肢。他死死盯着那怪物,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试图再次呼唤那昙花一现的银光,回应他的却只有体内空荡荡的疲惫和指骨的酸痛。
不行……还不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宋一隽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地向后缩,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恰好挡在了南泽熙、芷芷与那怪物之间。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南泽熙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惯有的、那种阳光甚至轻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冰冷。
那不是普通人面对死亡威胁时应有的恐惧或慌乱,而更像是一个熟练的工匠在审视一件需要处理的工具,一个棋手在评估棋盘上的局势。过于冷静了。冷静得近乎漠然。
“别动。”宋一隽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哭嚎,“它的攻击有间隔。刚才杀死第一个人后,它停顿了至少五秒。”
南泽熙猛地一怔。间隔?五秒?在那种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这个人居然在冷静地读秒?!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性的嘶吼,猩红的目光锁定了人群边缘一个因为腿软而稍稍脱离群体的年轻女孩。它下肢的阴影开始凝聚,显然即将发动下一次扑击。
女孩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脸色死白,眼看就要瘫软在地。
千钧一发!
宋一隽眼神一厉,他没有后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南泽熙瞳孔骤缩的动作——他猛地抬起脚,精准地踢飞了脚边一个不知谁掉落的不锈钢水壶!
“哐当——!”
水壶划过一道短暂的银亮弧线,带着刺耳的噪音,狠狠砸在怪物与那女孩之间的金属地面上!
这声响动在死寂的恐惧中炸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那暗影怪物的扑击动作猛地一滞!它那猩红的目光瞬间被那制造噪音、还在滚动的金属水壶吸引了过去,发出困惑而暴躁的低吼。仿佛它的杀戮程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项打了个岔。
就这短短一两秒的迟疑,给了那女孩求生的机会!旁边一个反应过来的男人猛地将她拽回了人群!
得救了?
不。
南泽熙的心沉了下去,比刚才更深,更冷。他看的不是那侥幸逃生的女孩,也不是那被暂时吸引注意力的怪物。
他看的是宋一隽。
在踢出水壶、吸引怪物注意力的整个过程中,宋一隽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更没有舍己救人的急切或后怕。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无聊的、带着轻微不耐的精准。仿佛他只是按照某个既定的脚本,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步骤。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获救的女孩一眼。
更让南泽熙脊背发寒的是细节。
宋一隽踢出水壶的角度、力道,精准得不可思议,正好落在能最大程度吸引怪物却又不会真正激怒它的安全距离。这绝不是情急之下的胡乱动作,这需要的是对怪物行为模式的……深刻了解。
还有,刚才广播响起时,宋一隽提到的“天花板角落的扫描红光”。当时南泽熙只顾着警惕环境,现在回想起来,在那般混乱和昏暗的光线下,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天花板角落极其隐蔽的细节……这观察力敏锐得非人。
以及,他对芷芷那句“太冷静了”的评价。此刻看来,简直是贼喊捉贼!最不冷静的,明明就是他宋一隽自己!
无数的碎片在南泽熙疯狂的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对规则隐晦的提示、对细节非人的洞察、对危险近乎漠然的冷静、以及那精准到诡异的干预……
一个荒谬、恐怖、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猜想,如同破冰而出的恶兽,猛地攫住了南泽熙的呼吸!
他……
他根本不是玩家!
广播那冰冷机械的声音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请自行探索这个新手关,NPC的头上有标记哦。”
NPC……标记……
南泽熙的目光猛地射向光晕中静坐的老者——他头上空空如也!没有标记!那他是什么?广播明确说了NPC头上有标记!这老者不是NPC!
那什么才是NPC?或者说……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非玩家角色”,甚至是……掌控者?
眼前的宋一隽,头上同样没有任何发光标记。
但如果……如果“标记”并非物理上可见的光斑,而是一种行为模式的“标签”呢?比如,对规则的熟悉,对危险的漠然,那种隐藏在玩世不恭表象下的、上帝视角般的从容……
“咳。”宋一隽似乎察觉到了南泽熙过于长久和尖锐的注视。他收回盯着怪物的视线,转过头,脸上那副惯有的、略带轻浮的笑容又回来了,仿佛刚才那个冰冷精准的人只是南泽熙的幻觉。
“怎么了?吓傻了?”他甚至还试图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南泽熙,动作自然亲昵,却让南泽熙感到一股寒意从接触点直窜头顶。
南泽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宋一隽的眼睛,试图从那看似含笑的双眸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非人证据。他的拳头在身侧再次悄然握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巨物的极致警惕。
宋一隽的笑容在南泽熙冰冷彻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眼底深处某种无机质的、冰冷的东西,隐约浮现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刹那,又被他迅速用更灿烂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喂,真吓到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别担心,看样子这傻大个儿只会攻击落单的。我们聚在一起暂时……”
南泽熙猛地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错辨的冰冷和试探:
“你好像……很懂这里的‘规则’?”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