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碧瑶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已是不知是何日月。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首先见到的是一双紫瞳的眼睛。她失控地大叫一声,扬腿将那俯身看她的人蹬得老远。不及那人跌倒后吃痛地“哎呦”出了声,碧瑶便迅速向后靠去,难掩惊惧地冷然道:“你你你!你休要过来!”
紫衫青年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尘灰,像是没听见那声警告一般,慢吞吞地扶着腰走来,一面走还一面抱怨道:“天下怎会有你这般的女子......简直如同女魔头一般......”
碧瑶心间窜起一阵怒气,惊惧的情绪顿时少了几分,叉着腰竖起眉爽利地骂道:“我?女魔头?我看你这厮才是个魔头吧!”
那紫衫青年索性在碧瑶跟前盘腿而坐,抬手扫了扫地上的尘土,懒散地托着下颔,衬得他英挺的面容焕发出些邪意的恪纯之气。他拖着长长的少年声道:“我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他扬起略显无辜的笑意,指了指自己,“我是尊者收留在此的魇兽银蜃,只会使些读心制魇的小把戏,再有助尊者炼丹设阵,才不是什么魔头!”
碧瑶稍稍放下了些戒心,亦是盘腿坐在石上,俯视着眼前的男子。她注视银蜃略带讨好的笑容,仍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入栖迟境时险些元神俱灭的恐怖记忆,顿时气急败坏道:“你既如此,为何侵袭于我,险些害死我?”
银蜃挺立的脊背顿时软了下来。他面含尴尬之色,委屈道:“原来你仍记着此事,抱歉抱歉。”他楚楚可怜地继续道,“碧瑶姐姐,尊者已罚了我三日的软禁,您是不知道,那百丈炉里有多难捱,香灰直往我七窍钻,呛得我两眼昏黑!您菩萨心肠,看在小兽罪有应得的份儿上,就别生气了。”
碧瑶抱着臂偏头冷哼一声,语气却松软了些:“罢了,看你可怜,饶了你。只是......还是那句话,你为何侵袭于我?”
银蜃连忙起身靠近,讨好地蹭去碧瑶身边,却被她嫌弃地拂了去。他低眉顺眼道:“尊者已经在外游历数百年,这百年来,唯有我一人守在这栖迟境里,几乎没见过什么活物.....这不是太久没动身手,原本只想逗你玩玩儿,下手却没了轻重的.......”
青年低垂的眉眼倒让人不禁升起了几分怜惜之情,而碧瑶却仍是冷着面嘴硬地呛道:“我也只是一缕生魂,不是什么活物啊!”
紫衫青年顿时恢复了飞扬的神采,转眼便滔滔不绝:“不光是我失了手,我看你也甚是不对劲。你这元灵就好像是被打碎了重新粘起来似的,我这手再重,也不能将寻常的元灵打散啊。欸,你这元灵怎么回事?”
碧瑶心下了然,只淡淡道:“只不过生生受了诛仙一剑,何来如此夸张啊。”
银蜃却是惊跳起来,聒噪着说个不停:“此话当真吗?当真是青云门的镇派之宝诛仙剑吗?那剑说是正气凌人,但却不知染上了多少人的血,邪门得很。”他叹,“你居然生生受了那一剑!未能即刻魂飞魄散已是万幸了!”
碧瑶不堪其扰地瞪了他一眼,却见那人上上下下将自己端详了一番,继续道:“我看你并非十恶不赦之人,那定是为救人而沦落至此。你救的什么人?”他凝气感知着面前女子的元灵之体,愣了一瞬,了然而又得意地笑说,“你的元灵留有痴情咒这般狠厉血咒的烙印,必然救的是你的小情郎了。”
“吵死了!”碧瑶皱眉道,“我道你一个小魇兽,不食人间烟火的,竟学尽了长舌妇的模样来。”
银蜃连忙抬起手臂,用紫袖将嘴巴掩得严严实实,表示自己不再开口。
昏暗的栖迟境内悬浮的一层雾茫茫的水汽,实则充满天地灵气,从而能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这些天来,碧瑶已然适应了这般潮湿的空息之地,反倒是虚弱的元灵经了着灵气的滋养,变得逐渐强大起来。
碧瑶自袖中掏出了那枚夜明珠,借着它温亮的白光注视着身旁百景,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临息尊者气度不凡的身影。须臾,她轻念了句旧时开启空息之地的法诀,忽然起了兴致,眨巴着眼睛,推了推身旁巴结着她的紫衫青年道:“小兽,你家尊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与爹爹相识,那他和你究竟是正派,还是魔教之人?”
“你们真是迂腐至极。”魇兽悄悄睥睨了身旁的女子一眼,“这人世间凡事都得分个正邪,我不过是游离在人世之外的一个魇兽,有什么正邪之分?孰正孰邪当真如此重要吗?无论在哪个立场上,不俱是重重束缚,不能凭本心而活,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潇潇洒洒地自行修炼,我等只需遵循天道,快意平生。”
碧瑶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睁圆了一双美目,缓缓道:“莫非......你师尊也与你一样,是个闲散的避世高人?”
魇兽畅快地仰于石上,微眯着眼慵懒道:“是呀。你见识过师尊的阵法修为,但你在人世间的时候,可曾听说过师尊的姓名?他不爱管你们正魔两派那些纷纷扰扰,亦无意于追名逐利,只爱游山玩水,自寻得道之法。这栖迟境里的所有景致,均是师尊仿他所驻足过的所有世间绝境所作,你能得见此地,亦可算是游遍世间,此生无憾了。”
“难不成,栖迟境中唯有你我与临息前辈三人吗?”
“想来的确如此。”紫衫青年悠悠坐起,凝起神正色着回忆道:“最初师尊造这栖迟境是为了收留那些流落在天南海北的生魂栖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无法往生的元灵最终还是会散去。”他蓦地笑了,语气缓缓,“如今很少有人会知道空息之处的下落,或许古籍残卷上会留下些只言片语,但也很少有人刻意找寻,都当作神话一笑置之了。”
一双绚丽的紫瞳猛然靠近,直视着碧瑶的眼睛。碧瑶的心跳停滞了一瞬,只听他平静而温柔道:“碧瑶姐姐,你是这数百年来寻到此处的第一个人。”
碧瑶冷淡地将那人推了开,咬牙道:“长舌妇与登徒子,你倒是面目齐全。”
魇兽顿时蔫了气,无精打采地拔了根狗尾草衔在嘴中,嘟囔了声:“真是不解风情。你可知这是上天将你我相遇的缘分赐给了你,是多大的荣幸!”
碧瑶故作惊喜地扮了个鬼脸:“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也怪不得我一来,你便送了我这样大一份见面礼。”
魇兽讪讪地挠挠头,只得转移话题道:“历经数百年,闭关这些天,也不知师尊究竟事成于否。”
“前辈所道之‘事成’,究竟是指何事?”
银蜃缓缓摇头道:“数百年来,师尊令我留守空息之地,至于行踪与心之所向......我亦不知。”他茫然地望向远处暗青的山丘宗庙,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终是喃喃道,“师尊似是在找寻一人之魂魄......究竟是何人,我亦不知。当然,凡事尊者自有定夺。他做的,自然是有理的。”
忽然,二人身后传来木门轻微的“吱呀”声。两人向后看去,只见临息尊者身着月白色罩袍,缓缓踏出府邸,衣袂在白雾中飘飘然似仙人般。他向门内悠悠行了一礼,朗声道:“百里少侠,请吧。”
正是二人疑惑门内究竟为何人之时,那人已缓缓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此人面庞瘦削但英气俊朗,神色清冷似月,眉间印着一枚朱砂,衬得那人如同玉器般贵气盎然;他着一身黑面红纹劲装,身量修长挺拔,通身气度不凡,显然是个习武修道之人。
那双清亮的眸子随主人行礼的动作低沉下去,转而看向不远处的二人,露出些茫然的神态。那人礼节性地向二人颔首,展露了些轻浅的笑意。
碧瑶猛然起身,脑内感到一阵扑朔迷离。她不可控制地向那人走去,被雾气浸湿的青丝滑落下水珠坠落在身后,湮入泥土之中,再无痕迹。
她听见自己的声线颤抖,语气悲哀地唤道:“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