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如何解，便是将圣贤之书翻遍，也寻不出半分究竟。

这迟来的情，如温水煮蛙，悄无声息间入骨，懵懵懂懂里沉沦，待蓦然惊觉时，心早已滚烫成焰，退路，竟半点无寻。

他林若初对林君如的情，便如院中无人打理的野草，不问缘由，肆意疯长，爬满阶前，覆了墙头，满眼皆是，挥之不去。

那日林君如偶然踏进小院，见满院荒草萋萋，不由轻蹙眉头，正要唤下人来打理，却听身后传来清浅话音。

“是我想留着的。”

林若初凝眸望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依恋，轻声道：“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寂寞为何物，于一心扑在生意上的林君如而言，竟是桩费解的事。

她望着眼前人眼底的寥落，柔声开口：“我在这儿陪你，会不会好些？”

一语落，林若初的眼眸骤然一亮，恰似久旱苔藓逢甘霖，瞬间褪去黯淡，复又青翠鲜活，漾着满心欢喜。

“我……我去泡茶！”林君如浅浅含笑，转身走向茶桌，想为她解解闷。

往日里烹茶斟水素来行云流水，得心应手，此刻指尖却莫名发颤，心头慌慌的。

滚沸的热水不慎溅在指腹，灼得一阵刺痛，她仓促一颤，却还是稳稳端起茶盏，为林若初斟上茶汤。

林若初满眼期待地望来，林君如含笑垂眸，小口轻啜，随即展颜一笑：“若初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听闻这话，林若初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放松，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

林君如放下茶盏，轻声道：“我素来只顾着生意上的事，若平日里对你多有疏忽，你大可直接告诉我，不必藏着。”

“没有的事！”林若初连忙摆手否认，眼底带着真切的欢喜，“姐姐能肯来看看我，我便已经满心欢喜了。”

“今时不同往日，姐姐有了家事，自然该多顾着姐夫才是，我都懂的。”

林君如抬手轻抿茶汤，眸光温和：“你与无言，于我而言，从来都是同等重要，不分彼此。”

话锋微转，她轻声问道：“若你有意，我便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往后也好有个依靠。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碰——”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林若初手中的茶壶应声落地，青瓷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漫了一地，氤氲出袅袅白雾。

他抬眸望来，眼底翻涌着失落，又掺着几分难掩的怨怼，自顾低声呢喃：“姐姐是嫌我在家碍眼了？还是……姐夫容不得我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林君如连忙否认，语气笃定，“无言绝不是那般狭隘之人，你莫要多想。”

“只要你愿意，这家里便是养你一辈子，又有何妨。”

“只是女子一生，若能有良人相伴左右，知冷知热，终究是好的，也算有个终身托付。”

“我不愿意。”

突兀的话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林君如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林君如微怔：“为何？”

林若初眼眸倏地一黯，慌忙扭过脸去，睫羽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不肯应声。

“是心中尚无中意之人吗？”林君如又问。

她依旧缄默，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任由沉默漫开，染了满院寂寥。

林君如轻叹一口气，终究不忍强求：“既然你心中不愿，那便作罢，不勉强你。”

“等日后你若改了心意，只管告诉姐姐，我也好提前为你筹划。”

说罢，林君如便起身，打算告辞离去。

“君如——”

林若初忽然唤她，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又掺着几分忐忑。

林君如缓缓回身，眉眼柔和：“嗯？”

林若初抿紧唇角，指尖攥得发白，鼓足了毕生勇气，抬眸望向她，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姐……姐姐，我……我能不能，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他便怯怯地抬眼，小心翼翼望着林君如的脸色，生怕从那温柔眼眸里，看到半分拒绝。

林君如闻言，不由失笑，伸手轻揉他的发顶，语气宠溺：“当然可以，姐姐养你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刹那间，林若初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眼底漾开璀璨笑意，重重点头：“嗯！”

看着他这般模样，林君如只当他是孩子心性，依旧依赖自己，无奈摇摇头，转身缓步离去。

晚风轻拂，吹动院中秋草，沙沙作响。林若初望着那道温婉背影，眼底的欢喜渐渐沉淀，化作一抹绵长的执念。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姐姐的庇护与供养。

而是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唯她一人。

只是这话，终究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如院中的野草，岁岁疯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