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武库暂别

“叶白衣，你可有悔？”

白鹿崖边，朔风猎猎卷着雪沫，周子舒手中白衣剑剑尖抵着对方喉间，发丝如银瀑垂落，被风扯得翻飞。双眼赤红如燃，眼底乌青晕开，哪还有半分天窗首领的沉稳，只剩疯魔后的脆弱。

“不曾。”叶白衣缓缓将龙背剑收回剑匣，金属碰撞的轻响刺破寂静。他垂眸看向周子舒，目光里叠着三层情绪——一层是见他执念成痴的怜悯，一层是惜他蹉跎的同情，最深处，却藏着一丝如冰雪消融般转瞬即逝的解脱。

“若非是你，老温就……老温就不会不理我。”周子舒指尖摩挲着腰间原是温客行折扇的扇骨，指腹泛白，瘪起的嘴角泄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子舒，愿赌就要服输。”叶白衣的话淬了冷霜，字字砸在人心上，“你抛下温客行独闯武库那日，便该想过——这一日，不是他死，便是你亡！”

不远处，乌溪、景北渊与张成岭三人僵立着，目光死死锁在场中。见叶白衣收剑，他们眉头非但未舒，反而拧成了死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日雪山崩塌，他们调集所有人马，拼尽心力将半月工期缩至十日。可踏入武库深处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只见两个满头银丝的人，相拥着静卧于寒玉之上，了无生机。

那一日，乌溪只说了一句：“逆天改命，既已成，便作罢。”话音落，她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得再无半分留恋。

张成岭眼眶红得滴血，却清楚自己已是家中顶梁，强忍着泪意，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前颤声道：“师父，我们……带师叔回家吧。这里……太冷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欲扶温客行，骤然一道剑芒破空而来！若非景北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开，这一下，便要了他的性命。

“我不准你们碰他！”周子舒猛地将温客行圈进怀里，如护崽的孤狼，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时，满是戒备与戾气，“老温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准碰，不准！”

瞧这架势，便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他怕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师父！”张成岭经此一击，防线彻底崩了，泪珠如断弦的珠子砸在地上，“咚、咚”作响。他跪在二人身前，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子舒。”景北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温客行义无反顾追你而来，救下你，不是让你在此蹉跎光阴。即便你如今已是长生之身。”

他说着，慢慢靠近，在距二人一尺处停步，竟自顾自坐了下来，掏出酒壶，递向周子舒：“喝吗？”

周子舒的视线缓缓从温客行身上移开，落在那一尺外的酒壶上。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却又迅速被混沌吞没，思绪飘向不知名的远方，眼神涣散得像失了魂。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苦笑，眼角却无声地滑下血泪来。

这又哭又笑的模样，诡异得令人心惊。张成岭欲言又止，却被景北渊摇头制止。众人依言退出武库，只留他一人守在原地，守着这片冰封的执念。

【你说，人吃冰饮雪，能活多久？】

【那你猜叶白衣吃了多少年的冰雪？你不好奇吗？那老怪物为何像饿死鬼投胎般拼命吃东西？只因他已有一百多年，未曾尝过半分人间烟火。】

【逆天改命，代价何其沉重。神功虽成，可重塑经脉，令其长生不老，如神仙般逍遥。但这逍遥，却绑着致命的枷锁——踏入天人之境，便需永居极寒之地，从此风餐露宿，食冰饮雪。一旦沾染人间烟火，便会触发天人五衰，万劫不复。】

【所以，自我们认识叶白衣起，他的头发才会一日日变白。那不是岁月染的，是极寒与孤寂磨的。】

【所以那老怪物，是受够了当活死人。他拼命进食，是想把这一百多年亏欠的人间烟火，统统吃回来。也就是说，即便活着离开这里，他日后也得困在极寒之地，食雪饮冰，永无宁日。】

【那样活着，与死何异？我得好好衡量衡量。】

“北渊，”周子舒忽然抬眼看向景北渊，满脸茫然，“我一个堂堂天窗首领，本该心机深沉，算无遗策，怎么每次都被骗得团团转？我是不是……很傻？”

景北渊望着他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若是平日，定要笑着打趣他几句。可此刻此情此景，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无言。

最终，还是景北渊率先败下阵来。他长叹一声，拔开酒壶塞子，猛灌一口。烈酒入喉，烧得喉间火辣辣地疼，他呛得剧烈咳嗽，眼泪也被逼了出来，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竟多了几分狼狈。

好半晌，他才止住咳嗽，沙哑着嗓子问：“子舒，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来……世……吗？”周子舒缓缓重复，眼中的茫然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眼神却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是啊，说来你或许不信。”景北渊又饮了一口酒，这禁忌的话题，本应深埋在岁月的尘埃里，此刻却不知怎的，脱口而出，“我曾在三生石畔静坐六十又三年，只因那勾魂使，勾错了一人魂魄。”

“这一世，已是我的第七世了。若非那勾魂使弄错，我与赫连翊，本应是白头偕老的。几世情痴，求而不得，几百年来魂梦萦绕。青鸾枉死，赫连翊反目，皆是因果，皆是劫数。”

“可是这一世，你们……依旧没在一起。”周子舒轻声道，声音里裹着淡淡的惋惜。

“是。”景北渊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道不尽的沧桑，“我与他，缘分已尽。第一世，我机关算尽，却不过三十二载春秋。死时已满头白发，在奈何桥苦等十年，只为等他入轮回。”

“不饮孟婆汤，便不得再世为人。”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千年的寒玉，“第二世，我化作飞虫，徘徊于他身侧，日夜相伴，却被他亲手捉住，碾死于指尖。”

“第三世，我是他自幼养大的一条黑狗。他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竟取我肉而食，果腹求生。”

“第四世，我是他心上人送的一盆茉莉。后来心上人改嫁，荒宅倾颓，我便枯死于断壁残垣间，无人知晓。”

“第五世，我化作雪狐，被他捕获，养于深宅大院。因他妾室贪图我的皮毛，我竟受了剥皮抽筋之苦，惨死囚笼。”

“可笑的是，我重回奈何桥头，连饮三碗孟婆汤，终究洗不去那刻骨铭心的执念。不想忘时，偏偏被岁月抹去；想忘时，却又被刻进骨血。子舒，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他笑得苦涩，眼底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悲戚。

“那他……也会回来吗？化作那飞虫，那花，那狗，那雪狐……”周子舒眼中，骤然燃起一束光，小小的，却盛满了滚烫的期待。

“只要他想，只要你还在，他便会来。”景北渊安抚道，起身缓缓靠近，伸手轻拍他的肩，“而今你该做的，是找到叶白衣，问清楚六合心法对你的影响，然后，安安稳稳等他回来。”

“对，找叶白衣，等老温……”

周子舒话音未落，只觉后颈一麻，眼前骤然一黑。景北渊抬手轻敲，他便低低晕了过去，那句未完的“等他回来”，终究被咽进了岁月里，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