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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话 城堡·王座

掉落穿说之下的我

广场的方砖在脚下延伸,每一块都被金色光照得温润发亮。那些淡金色的小花在脚边轻轻摇晃着,花瓣边缘卷成细小的波浪形,像被风揉皱的绸缎。周野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方砖正中间,像在丈量这段路到底有多长。

他走到城堡大门前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框高得看不清顶端,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认出了那些符号——和废墟里门上的三角符文一样,但旁边多了一些弯弯绕绕的小字,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古语。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些刻痕,指尖滑过被磨得光滑的石面,凉的。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大厅比从外面看更宽阔,穹顶高得像是被什么人削去了一半天空,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芯里燃着金色的火焰,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厚实而软,靴子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

大厅两侧整齐地排列着铠甲,全是金属的,每一副都擦得锃亮,在金色光下反着柔和的光晕。铠甲之间立着旗杆,那些绣着三角符文的旗帜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们一动不动,像一排伫立了太久的哨兵。

大厅的尽头是一座台阶。不算高,六七级的样子,每一级都铺着和地毯同色的绒布,台阶顶端的平台上放着一张椅子——与其说是王座,不如说是一张宽大的木椅,椅背高而直,扶手被磨得发光,像被人坐了很多年,手掌在上面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周野在大厅正中停下来了。他离那个王座还有很长的距离,足够他把对方的身形看全。他看见的东西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人很大。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坐在那张椅子上也仍然显得高大得有些不太真实。他有毛茸茸的白色身躯,和Toriel一样,但比Toriel壮实得多,像一座被雕刻成羊形的山。他的角是弯的,粗大的,从额头上旋出两道弧线,角尖被磨得光滑圆润,像被仔细打磨过的木雕。他穿着深红色的披风,面料厚实,垂在椅背两侧,像两条凝固的血河。

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不是那种猛兽的、带侵略性的金色,是一种更像向日葵的颜色,暖的,圆润的,带着一层厚厚的、像蜜蜡一样的光泽。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已经生了苔,但苔下面还有东西在活着的表情。

他看见周野走进来了。他看着那个小个子男孩从大厅门口一步一步走到正中,他看着那件校服外套上干涸的水渍和泥点,看着那道眉尾的疤和那双手上结了痂的伤口,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紫色的蛛丝手环。他看着所有这些细节,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中要低,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的,澄的,带着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沉。

Asgore
Asgore

「你来了。」Asgore说。

周野站在大厅正中。他看着王座上那个毛茸茸的巨大身影,看着那双向日葵色的眼睛正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插在兜里,肩膀垮着,嘴角那个笑挂在那里,但弧度比之前薄了,像一层被风反复吹过的薄膜。

周野

「你不起来迎接我?」周野说。「好歹我是客人。」

周野

Asgore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向下的弧度微微牵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指。

Asgore
Asgore

「我很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他说。「上一个从上面掉下来的人,没有走到我这里。」

周野

「那我就是第一个。」

周野
Asgore
Asgore

「嗯。你是第一个。」

周野看着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国王面对入侵者时应该有的警惕或敌意。那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像沉淀了很久的、深色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底部的淤泥。

周野

「你不想拦我?」周野说。

周野
Asgore
Asgore

「我想。」Asgore说。「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拦住你。」

周野

「那你试试。」

周野

Asgore没有动。他坐在那张木椅上,双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朝上摊着。他的手爪很大,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像某种被精心照料过的园艺工具。

Asgore
Asgore

「我这双手。」Asgore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还是那种缓缓的、沉沉的调子。「我这双手杀过人类。很久以前,在战争的时候。我杀了一个人。然后我拿了他的灵魂。我以为那样就能让我的族人离开这个地底。但事实是——那一个灵魂不够。要七个。我守着那一个灵魂守了很多年,后来它散了。它等不到其他六个,就自己散了。」

周野站在大厅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Asgore的手掌移到他的脸上,移到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那层向日葵色一样的光还在,但他现在看见了那层光底下更深的东西——那种像石头生了苔一样的东西,他之前没有看出来的东西。

周野

「那你就再杀六个。」周野说。「我现在在这儿。你把我杀了,你就有一个了。」

周野

Asgore看着他没有说话。大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周野能听见水晶灯里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那些金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把他脚下的地毯照成一片温暖的光。

Asgore
Asgore

「你身上有Toriel的气味。」Asgore说。「你见过她了。她烤了派给你吃。」

周野

「嗯。」

周野
Asgore
Asgore

「她还活着吗?」

周野

「活着。」

周野
Asgore
Asgore

「帕派瑞斯呢?」

周野

「活着。」

周野
Asgore
Asgore

「安黛因?」

周野

「活着。」

周野
Asgore
Asgore

「那只小蜘蛛,你手腕上那根蛛丝手环——它还好吗?」

周野

「好得很。吃了甜甜圈,哭了一顿,笑了。」

周野

Asgore嘴角那个向下的弧度微微向上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树枝终于被松开了,弹回了原来的位置。

Asgore
Asgore

「你一路过来,没有杀任何一只。」Asgore说。「你打伤了很多,吓跑了很多,但你没有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野站在大厅里,手还在兜里,但他嘴角那个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泥巴,表面开始干裂,边缘一片一片地卷起来。

周野

「意味着我是一个心软的傻逼。」他说。

周野
Asgore
Asgore

「不。」Asgore说。「意味着你从来都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只是走了太久,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周野看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变化——从沉淀了很久的深色,慢慢浮上来一层更浅的、更暖的东西。像一口枯井的底部,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下去,水面虽然看不见,但你能听见那一声回响。

周野

「你他妈懂什么。」周野说。他的声音忽然变高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被猛地弹了一下。「你坐在这里,坐在这种椅子上,穿这种披风,你知道我走的那条路有多长吗?你知道我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花上,那朵花想杀我,我他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它怼住了。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没停过,我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我身上全是伤,那些怪物见到我就跑,跑不掉的就抖成一团。我他妈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你现在告诉我我不是那种人?」

周野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弹着。水晶灯里的火焰被他的声波震得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些金色的光影在地毯上滑了滑,又重新定了下来。

Asgore看着他。他没有打断他,没有反驳他。他坐在那张木椅上,双手摊开在扶手上,听着那个男孩把那些话从嗓子里撕扯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毯上。

Asgore
Asgore

「你说完了?」Asgore说。

周野的胸口在起伏。他喘着气,校服外套的领子被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扯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点皮肤。他站在那里,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周野

「说完了。」他说。

周野
Asgore
Asgore

「那我说一句。」

周野

「什么。」

周野
Asgore
Asgore

「你走的那条路——」Asgore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的变化让整个大厅的光影都跟着动了一下。他很高,比周野高出一截,但他在台阶上站住之后,慢慢地、慢慢地走下来了。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绒布上,无声无息。他走到周野面前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男孩,那双向日葵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暖的,亮的。

Asgore
Asgore

「——你走的那条路,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让我看见你的。」

周野仰着头看他。Asgore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一座长满了苔、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仍然立在那里的山。他抬起手,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爪悬在半空中,像之前在走廊里Sans做过的那样——掌心朝上,摊开着,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Asgore
Asgore

「你累了吗?」Asgore说。

周野看着那只手。他看着那些修剪整齐的指甲,看着厚实的掌心,看着绒毛在金色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周野

「……我不累。」

周野
Asgore
Asgore

「你撒谎。」

周野

「我没有。」

周野
Asgore
Asgore

「你的声音在抖。」Asgore说。「从你走进这扇门开始,你所有的声音都在抖。」

周野站在那座毛茸茸的大山前面,站在那双向日葵色的眼睛下面。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一点点软,像踩在一块开始融化的冰面上,脚下传来细碎的、裂开的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灌进去,从嘴里吐出来,带着一丝细小的、像裂缝里漏出来的颤音。

周野

「我不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上次更低了,像把那几个字埋在沙子里,往下压了压。

周野

Asgore的手停在他面前。那只巨大的手掌没有落下去,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摸他的头。它就悬在那里,摊开着,像一扇没有合拢的门。

Asgore
Asgore

「那我把这只手放在这里。」Asgore说。「等你觉得累了——你把它接住。」

周野看着那只手。

他看见那只手掌心朝上摊着,像一条空空的船,等着什么小小的东西自己走上去。

周野

他想起那个毛球说「我……没地方去」。他想起那只小蜘蛛啃着甜甜圈,八只眼睛同时眯起来的样子。他想起帕派瑞斯那盘难吃的意面。他想起Toriel站在壁炉前,说「茶够喝一晚上的」。他想起Sans坐在走廊里,说「我会等你」。他想起Frisk站在那扇木门前,红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说「记住这个地方」。

周野

他想起他自己。十二岁。校服外套。裂了壳的打火机。手腕上紫色的蛛丝手环。左眉尾一道疤。左胸口一道旧疤。指节上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

他站在大厅正中,水晶灯的金色火焰在他头顶跳动着。那个毛茸茸的、山一样的、羊一样的国王站在他面前,伸着一只摊开的手掌,等着他把自己放进去。

他抬起了手。

他的手很小。和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爪子比起来,他的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沙滩上。他的手指悬在Asgore的掌心上空,没有碰下去,但离得很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透出来的体温,温的,像阳光下晒过的石头。

周野

「我不接。」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周野

他把手收回去了,插回裤兜里。他的肩膀还是垮着的,但他的背没有再弯下去。

周野

「我不需要别人接住我。」他说。「但我记住你的手了。」

周野

Asgore看着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水光,是那层向日葵色的光变得更亮了,像一盏灯被换了一根更粗的灯芯。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了。垂在身侧,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垂着。

Asgore
Asgore

「那你记住。」Asgore说。「我坐在这里。这个城堡不会倒。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扇门不会关上。」

周野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那个笑又爬上去了。但这一次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它是完整的,嘴角两边同时往上提了提,露出的半颗虎牙闪着金色光。

周野

「你真是个老好人。」周野说。「比我爷爷还老好人。」

周野
Asgore
Asgore

「是吗?」Asgore说。「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野站在大厅里,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面前那双向日葵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山一样的轮廓。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

周野

「他不管我了。但他在我走之前,把收音机调到评书频道,然后出门了。他知道我在听。」

周野

Asgore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张开枝叶的树,等着风自己吹过来。

周野转身了。他转过身,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还是拖着的,后跟蹭着地毯上的绒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同一条路回来的长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野

「我不走了。」他说。

周野

Asgore站在大厅里,金色的光把他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影子里。他看着那个小个子男孩的背影,看着那件校服外套上干涸的水渍和泥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两片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没了的黄色花瓣碎屑。

Asgore
Asgore

「嗯。」他说。「那就留下。」

周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外的金色广场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那些淡金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晃着,像在对他招手。

他跨出一步,走回了广场上。

阳光一样的金色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停下,他朝着广场边缘那些花丛走过去,在花丛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淡金色的花瓣。软的,暖的,像摸到一小团被阳光泡过的绒布。

身后城堡的大门没有关上。Asgore站在大厅里,看着他蹲在花丛边上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男孩的手指捻着一片花瓣,慢慢的,轻轻的,像在辨认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台阶上的王座。他坐下来的时候,木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像在欢迎一个老旧的、熟悉的东西回到原位。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朝上摊着。

门没有关。

金黄色的光照在城堡前面的广场上,照在那个蹲在花丛边上的男孩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一片浅金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