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晚睡醒时,天色已暗,罗伊也不开灯,只是坐在床头用着他的终端,嘴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但莫道晚越听越像那什么的寂寞的人,只是不敢开口询问,生怕他理直气壮地承认,把自己整无语。
“醒了?”
罗伊随意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视线并没有从屏幕里挪开,不等莫道晚回答,沉重的睡意又如潮水涌来,他索性又闭上眼,陷入梦境。
…………
莫道晚又回到了那张课桌前。
罗伊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似乎还停留脸颊,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让莫道晚的表情有些扭曲。
教室里似乎更暗了,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几乎消逝的天光,他不得不站起身,摸索着往教室前门摸索。
值日生似乎并没有好好地摆放课桌,莫道晚撞上桌角,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磕磕绊绊地才走到前门,在墙上摸到灯的开关。
“啪!”
连灯光都是昏暗的,但至少可以看清室内的摆设,他又到后门把剩下的灯都打开,教室里才算是亮堂起来。
每一张桌子的桌面都是干净的,桌洞里也被清理干净,只有莫道晚来时坐着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本牛皮纸作封面,纸张泛黄的田字格作业本。
封面上依旧写着他生父的名字。
莫道晚之前一直都静不下心思考,但现在想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莫道晚借着灯光,翻开作业本,里面是被老师布置在黑板角落的抄写作业,一笔一划,笔触僵硬稚嫩,却又端正整洁,和课本截然不同。
莫道晚那个村子只是在城郊,从小路走出来就是高速公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那么破败落后。
莫道晚这意味着,要么村子里早就没有人了,要么它本不该在这里。
他自说自话。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但具体是从哪里开始落入陷阱的他无从知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有哪些是值得信任的?
大串的问题几乎要把他逼疯,但他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比起发疯自杀,他还是更想好好活,毕竟家人的爱是切实存在的,他对这个世界依旧眷念。
生字本里的文字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于是莫道晚开始翻找桌洞里的书包。
说是书包,不如说只是一个手工粗制滥造的布包,里面放着一支铅笔,短得几乎握不住,一段锋利的刀片,其中一段用布条缠绕,勉强作为一个手柄以便使用,课本是语文课本,和宋棘在时他看到的一样,而理论上该有的橡皮不知所踪。
没有一点有效信息,莫道晚察觉到自己的掌心开始发汗,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这种生理反应都不应该存在,但这如果是现实,那他为什么依旧是幼童的体型?还是说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依旧没有结论,莫道晚不再纠结,握着那段刀片,准备离开教室。
宋穆的桌子位置偏后,莫道晚要走,首选自然是后门,但就在他靠近时,大敞的门猛地关上,巨大的撞击声震得他的心脏跳动剧烈,耳畔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莫道晚看向前门,前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讲台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麻花辫,娃娃脸,眉眼弯弯,有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亲和力,但莫道晚的神经死死绷着——外面黑的彻底,这间教室反过来成了这个空间里的唯一光源,这种诡异氛围中忽然出现的任何人都值得被警惕。
“小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女人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让莫道晚感到陌生,但语气温和,一点点地瓦解他筑起的防线,“是因为下雨吗?”
“雨天路不好走,其他同学都没来,其实你也可以不来的,这么大的雨,走山路实在太危险了。”
“虽然学习很重要,但是绝对比不过你们的安全呀。”
莫道晚不是我……
莫道晚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了,现在说话的不是“莫道晚”,而是“宋穆”。
所以这是一段记忆吗?属于宋穆的记忆?
“什么?”女人从讲台上走下来,察觉到“莫道晚”的颤抖,怜惜地将他拉向自己,语气愈发温柔,“别害怕,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哦?”
莫道晚……
莫道晚下意识地后退,这才注意到自己并不受限制,于是他再后退,看到了那张和自己幼时有六分相似,大抵是属于宋穆的脸。
他的脸色惨白,挣脱开女人的手,颤抖着将手挡在她头两侧,恰好地挡住她向侧面看去的视线:“叶老师…求你,就这样看着我就好……”
年轻老师,也就是叶老师,她虽不解,但也尊重宋穆的请求,专注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没有人阻止莫道晚看向任何方向,于是他看向窗户。
密密麻麻的眼球贴满教室两侧的窗玻璃,它们专注地看着宋穆和叶老师,似乎在期待他们能够看向自己——下一秒,它们察觉到了室内的第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莫道晚。
“不要开门…”宋穆稚嫩的声音恐惧却坚定,“阿晚,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