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维多利亚公园还浸在薄雾里,周星驰揣着半块隔夜的菠萝油,靠在树上看老人打太极。
帆布鞋沾着片场带回来的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蚊子叮的红疹子——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日。
“喂!别动!”
一声清亮的喊让他猛地抬头,只见温存举着台笨重的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
她扎着高马尾,白衬衫的袖子挽起,脚下踩着双红色回力鞋,鞋跟还卡着片枯叶。
摄像机是学校借来的老式Betacam,机身沉得让她肩膀微微倾斜,却仍撑着脖子调整角度,活像只倔强的小天鹅。
“你拍我干嘛?”周星驰挠挠头,下意识想躲,后腰却撞在树干上。
“老师让拍‘香港的早晨’,”温存眼睛盯着取景器,手指在机身按钮上敲得哒哒响,“你这造型正好——你看那阿伯,那卖报纸的阿婆,再加上你这‘落魄才子’样,多有烟火气!”
他被逗笑了,干脆往树根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晃悠:“要拍就拍清楚点,将来我成了大明星,这可是绝版素材。”
话音刚落,就见镜头里闯进个穿校服的小子,举着冰室刚出炉的西多士茶点跑过,糖浆在阳光下拉出亮闪闪的丝。
温存慌忙转镜头,摄像机却“咔”地卡了壳。
“完了完了,磁带卡住了!”她急得直跺脚,拆开电池盖时,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周末烤点心的黄油渣。
周星驰凑过去看,发现是磁带受潮,伸手往自己粗布衬衫上蹭了蹭,小心翼翼把磁带抽出来:“笨死了,这种老机子要放在干燥的地方。”
说话间,卖豆花的小摊推着铁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响。
温存突然眼睛一亮:“你帮我举着机子,我去买两碗豆花当道具!”不等他应,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周星驰扛起摄像机,重量压得胳膊发酸。
镜头里,她正踮着脚跟摊主讨价还价,阳光穿过她发梢,把绒毛都染成金的。
远处钟楼敲了九下,穿西装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碎花裙的菲佣聚在长椅上聊天,鸽子掠过草坪,带起的风掀动摄像机背带。
“看这边!”温存举着两碗豆花跑回来,她把其中一碗塞给他,自己捧着碗蹲在镜头前,勺起一块豆花就往嘴里送,糖渣沾在嘴角也没察觉。
周星驰举着机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剧本都鲜活。
他悄悄按下录制键,镜头里,女孩眯着眼笑,阳光落在她沾着糖霜的鼻尖,背景里有卖报声、车铃声,还有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张国荣的《Monica》。
过了一会儿,周星驰忽然抬头问:“你这么会拍、会画,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啊。”她扯了根狗尾巴草晃悠,“老师说我写的作文像讲故事,画的板报总被贴在走廊最显眼处,拍视频时总有人说‘你镜头里的香港不一样’——可这些能干什么呢?”
周星驰望着不远处报摊的招牌,《明报》《星岛日报》的字样在阳光下晃眼。
“写故事可以投稿啊,”他用铅笔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摄像机,“你拍的视频,将来要是能在电视台放,全香港都能看见你镜头里的人和事。”
他忽然想起片场见过的编剧,总抱着厚厚的稿纸蹲在角落改台词。
“或者当导演?”他戳了戳她画在笔记本上的分镜,“你镜头里的人都带着笑,比我们片场那些哭哭啼啼的戏好看多了。”
她低头看自己画的速写本,页脚歪歪扭扭写着“许家香”三个字,旁边还画着个举摄像机的小人。
或许,把爷爷的云吞香、奶奶的鸡仔饼,还有这公园里的晨光,都装进镜头和稿纸里,也是件不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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