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知情同意书在沈屿的书桌上摊了整整两天。
白天他顶着季淮的身体去基因研究院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就把同意书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
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边缘有几道折痕,红色的印泥指纹褪成了暗褐色,但纹路仍然清晰——箕形纹,中心偏左,指尖部分有一道很细的断痕。他在医学院的法医学课上见过类似的指纹特征,那道断痕通常意味着供血者长期从事手工劳动,指尖皮肤反复磨损又反复愈合,最终在真皮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他妈的指纹。一个在季承远的档案里被简化成“母系供血者”的女人,在这张纸上留下的唯一属于自己的痕迹,是一道被洗衣板和针线活磨出来的疤。
沈屿把放大镜放在桌上,摘下护目镜,捏了捏鼻梁。季淮坐在沙发椅上翻着一本从宋知远书店带回来的旧药理学教材,听到他放放大镜的声音,抬起头来。
“第三段抬头处的压痕。”沈屿说,“‘我没读过上面的字。他们让我按手印,就按了’——这个笔迹不是我妈的。我妈写字是小楷,宋知远说她上过初中,字写得很端正。但这行压痕的笔画很重,字的间架结构松散,像是用不惯笔的人硬刻上去的。”
“可能是帮她代笔的人写的。”季淮放下书走过来,低头看那份同意书。他自己的影子落在纸面上,把指纹遮住了一半。“帮不识字的供血者代签同意书是违规的。”
“不仅违规。”沈屿拿起同意书对着台灯光线照了一下,指着文件末尾一行小字让季淮看,“见证人签名栏。陈裕生。”
季淮的眉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不认识。他对季氏生物科技的人员架构了如指掌——核心研发团队、外围合作学者、甚至后勤和安保的负责人他都能背出名字。但“陈裕生”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一份季氏内部文件上见过。
“不是核心团队的。”他说。
“但他是见证人。根据医学伦理委员会的规定,人体实验知情同意书的见证人必须是第三方独立人员,不能是项目组成员,不能是供血者家属,不能是医院行政人员。”沈屿把他从医学院伦理课上学来的条款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这人是独立见证人。他知道我妈在按手印时没有读过上面的字。”
季淮把书放在桌上,拿起同意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以前看过季氏上百份类似的实验同意书,格式都是统一的,措辞都是标准的法律文书。这份同意书在格式上没有任何破绽——正因为没有破绽,才说明它是被专业人士经手过的。懂得如何让一份不合规的文件看起来完全合规的人,不可能是普通行政人员。
“陈裕生。”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检索。A大医学院的校友数据库、季氏生物科技的公开年报、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历史成员名单,他全部搜了一遍。没有这个人。所有公开信息里都不存在一个叫陈裕生的人。
沈屿走到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季淮停下手的事:“找不到,可能是因为他改了名。”
季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妈从小做手工活养家,没上过几年学,被骗去供血的时候连知情同意书都没人帮她念。我去外面那几条旧街道派出所查过她年轻时的社会关系,她有个一起长大的邻居,前几年回忆说——‘沈若进季氏前曾托一个叫余哥的人帮自己找过房子’。”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旧笔记本,翻到一页记着几条零散线索的地方,“这个余哥不是医生,不是研究员,不是季氏的人。她是通过他的关系被人介绍进季氏医疗中心的。”
“人贩子。”季淮说。
“也可能是线人。专门给季氏项目找供血者的外围人员。”
季淮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两件深色便服,一件扔给沈屿,一件自己穿上。“走。去城南老城区。”
沈屿没有问为什么。昨晚他们从地库回来后详细分析过线索,陈裕生如果改名,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不是别的新兴小区,而恰恰是信息管理最混乱的城南老工业区。
那里流动人口多,老国企倒闭后遗留的户籍档案半死不活地堆在社区办事处,换个名字过日子是常见的事。而且沈若年轻时也住在那一带。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社区。老工业区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几排筒子楼挂着“待拆迁”的红字横幅,墙面上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社区办事处设在废弃的职工活动中心一楼,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旧档案箱,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在门口择豆角。
沈屿走过去蹲下来,把季淮的脸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表情。“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人。以前这一片有个叫陈裕生的,大概六十出头,以前在医疗器械厂干过。”
大爷把一根豆角的筋扯掉,抬头看了一眼沈屿,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季淮。“陈裕生?没听过。”
季淮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台阶上——里面是他们在路口买的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您再想想。”
大爷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季淮。季淮用的还是沈屿的脸,Beta的五官温和无害,但他的表情是大爷这种见惯了人情世故的老年人一眼就能辨认的认真。大爷把豆角放进盆里,往身后的走廊努了努嘴。“一楼最里头那个房间。有个人在那住了十几年,也不交租也不走。原名叫什么不知道,他说自己姓余。”
沈屿和季淮对视了一眼。余。沈若小时候叫过的那个邻居嘴里的“余哥”。如果去年还活着,今年正好六十二三。一个在季氏知情同意书上签过字的见证人,后来改了姓躲回老城区,而这个人的出现很可能跟母亲当年被诱骗供血直接相关。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沈屿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缝里飘出一股烟味——劣质烟叶,浓而呛人。
“进来。”里面的声音沙哑而模糊,像含了一口痰。
沈屿推开门。房间里被劣质香烟熏得发黄的墙皮上贴满了旧挂历纸,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无声地播着午间新闻。一个老头坐在床沿上,光脚踩着一双破拖鞋,手里夹着半截烟。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眼袋松垮垮地垂着。
沈屿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季淮没有坐,站在门口,把门虚掩上。
“你姓余。”沈屿说。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就凭这一眼,沈屿就知道他没找错人——那是一种认出对方身份的眼神,不是认出对方是谁,是认出对方为什么来。一个躲了多年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预兆的敲门声。
“你们是季氏的人。”老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剪开的易拉罐。“我早该想到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季氏的人。”季淮在门口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沈屿脸上。“你长得像他爸。他爸年轻时候常来我们这条街,雇人去季氏‘体检’。说是体检,就是抽血。”
沈屿没有说话。老头说的“他爸”指的是季承远。他顶着季淮的脸,被一个当年的外围人员一眼认了出来,误认成了另一个姓季的债主。他纠正道:“我是季承远的儿子。但我今天来不是替他找你。我找你,是因为沈若。”
烟灰缸被老头的手指碰翻了,灰白的烟灰撒了一桌。他低下头,把易拉罐扶正。“你姓季。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屿从背包里拿出那份知情同意书,展开放在折叠桌上。纸已经泛黄变脆,但指纹和签名仍然清晰。他指着见证栏上的签名问:“你帮她按的手印,签的字。我想知道当年有没有人给她念过这上面写的东西。”
老头盯着那个签名,嘴角抽动了几下。然后他往床帮上靠,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太多年,一旦松开,整个人就从凶戾的惯犯变成了一截快烧完的蜡烛头。
“没有。”他说,“当年我替季氏跑外围,专门在老城区找年轻健康的女性。没有学历的、没读过太多书的、家里缺钱的——优先考虑。因为那种人不会问太多问题。”他把烟蒂从易拉罐里捡出来又点上,手指在发抖,“沈若是我找的第四个人。她那年刚怀上孕,老公跑了,一个人挺着肚子在菜市场卖菜。我跟她说季氏有个产前体检项目,抽几管血就给她二百块钱。二百块钱,够她交一个冬天的取暖费。”
沈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但他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去抽了好几次血。也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那行字是我写的——她站在走廊里,用圆珠笔按在墙上垫着纸问我怎么写,‘我没读过上面的字,他们让我按手印,就按了’。我说,照实写。”
季淮从门口走过来,站在老头面前,把他的烟拿过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她在被欺骗采血。”
“我拿钱办事。”老头重重咳嗽了几声,“我没资格替自己辩解。”
“那你后来为什么躲在老城区住了十几年?如果有脸,为什么不走?”季淮问。
“因为沈若疯了。”老头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把脸埋在自己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在城北的疗养院。她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树下面。她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叫我‘余哥’。她说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阿淮,一个叫小屿。但是她搞不清楚是现在生的还是以前生的。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抽过血,记不得被谁骗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怀过两个孩子。”他把手放下来,红着眼眶看着沈屿,“她叫我余哥的时候,我以为她会骂我。她没有。”
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桌上那张知情同意书拿起来,翻到背面,露出那行他以为是自己母亲亲手写的压痕。“这行字是你看着她写的?”
“她不会写那么多字,”老人叹了一口气,“她只说,我没读过上面的字。后面那行‘他们让我按手印,就按了’是我帮她补的。”
沈屿把纸收了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拆迁工地裸露的黄土和成堆的建筑垃圾,远处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秃得像一根根被遗忘在时间里的旧钉子。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缓缓地说:“我妈到现在还记得你。她在疗养院里跟护士说,有个余哥带她去过公园。她记不得那天是来季氏抽血,她以为是带她去公园。”
老头捂住嘴,把一声呜咽硬吞了回去。
过了很久,沈屿转过身来。他走到老头面前,把一份印好的表格放在他面前。表格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一行打好了标题——“第三者陈述,关于季氏生物科技为JK项目诱导供血的完整口述记录”。他把笔放在表格旁边。
“我不逼你。你有权拒绝。”他说,“但你要是真想帮她做点什么,就把你当年经手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次给钱的地点、每一个让你在上面签字的公司代号都写下来。有多少写多少。”
老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眼睛在沈屿脸上仔仔细细地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他用发抖的手拿起那支圆珠笔,在烟盒背面试了下能不能写出墨水,然后在表格第一行开始歪歪扭扭地写下做过的日期。
季淮走到门外拨通了宋知远的电话。“陈裕生是余哥,沈若那批外围供血者的见证人。他愿意写一份完整的证词。录音笔也在。”
宋知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让他全写上。他能指证项目组绕过伦理委员会获取供血——文件由我提交。”
挂掉电话之前季淮问了一句:“他还问起沈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还记得你带她去过公园。他哭了。”
宋知远挂掉电话,在旧书店的柜台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用了多年也不褪色的黑色钢笔,为他那篇有关JK项目后续遗传毒理与代际影响的综述加了一行页边注:“母体损伤可评价——二十年跟踪。供者尚存意识。”
在屋外,沈屿等老头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他的指纹卡也印在老式印泥上,然后将那份表格装进密封袋。他走出那扇门之前,老头在背后轻轻叫住了他。
“沈若生的。”
沈屿回头。
老头握着他的旧烟盒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就是想说——她没怪过我。你是她生的,也别怪你自己。”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把自己带的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轻轻放在烟灰缸旁。走廊里拆迁工地的尘土落在一排排旧户口登记表上——这些资料将被宋知远以档案申请形式重新调出,纳入那份越来越厚的JK项目证据链。而陈裕生按完手印之后把左手搁在那份表格边上,像多年前那样抖着手摸出老花镜戴上,自言自语了一句:“沈若,我教你写名字的时候,你说你手笨。其实我不如你。”
傍晚,两人回到了实验室隔间。
沈屿把今天的记录全部扫描进宋知远的共享数据库之后去冲了澡,换回沈屿身体习惯的那套便服。但他在推开宿舍门之前,低头翻了翻手机——一条来自疗养院的新消息。是护士发来的视频。视频里母亲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正对着手机屏幕说话。护士教她用语音输入,她对着话筒说:“阿淮,小屿,今天有人给我剪了头发,右边没翘。”
季淮从沙发边探出头问:“妈又让你别哭。”
“看这条——她今天学了语音输入。”沈屿把视频重新打开,把后半段播给他听。视频里沈若移近手机的收音口,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一个只告诉儿子的秘密:“阿淮不爱笑,长得像他爷爷——我哪天要是把他认成小屿,就先拉他的手。小屿耳朵薄,怕冷,他要是伸手给你暖耳朵,就是他了。”
沈屿看完把手机合上。他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侧头看自己的后颈。腺体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分化期最猛烈的一波冲击在今晚渐渐趋于平稳。他洗完手走出来,对季淮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这几天在实验室里一遍遍互相核对日程的平稳语气,但他说的是:“哥。我们得再回一趟那个实验室。今晚就去。我不想再让她多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