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疗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沈屿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后颈有一股陌生的热度,不是之前那种被外力触碰才会引发的短暂搏动,而是一种从腺体深处往上翻涌的、持续不断的低烧感。他躺在床上没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比额头高了至少一度,腺体位置的软组织微微肿胀,按压时有轻微的酸胀感。
这种感觉他在医学院的教材上读过无数次,在临床见习中也见过无数次,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第一次。他正在经历迟到了二十年的初次分化。
季淮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还没醒。沈屿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侧过身看自己的后颈。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的侧脸,Beta的腺体位置原本是一片平坦的皮肤,没有任何凸起或色素沉淀。但现在那片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开了,表皮下隐约可见几条细小的血管扩张的痕迹。
他用两根手指按压腺体两侧,一股极淡的气味从皮肤表面释放出来。不是碘伏,不是雪松,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气息。更像某种被阳光晒过的亚麻布,温热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攻击性。
这是他的信息素。是他作为Beta沉睡了二十年之后,第一次主动分泌的信息素前体。
他放下手指,撑着洗手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沈屿的——温和的眉毛弧度,偏白的肤色,颌骨线条不算锋利。
但从今天开始,这副躯壳的内部正在发生一场不可逆转的生化重塑。他的内分泌系统、神经反射弧、甚至情绪模式,都将被这股刚刚苏醒的力量重新校准。
“你怎么样。”季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醒了,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翘着一撮。
沈屿打开门。“分化开始了。”
季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那不是担心的专注,不是紧张的专注,而是一种面对关键数据时的极致冷静。他伸手按住沈屿的额头,掌心贴着皮肤停了两秒,又翻过手背贴着他的后颈试了试温度。“低烧。腺体充血程度还好,一级肿胀。”他把手收回来,把刚才的感受转换成临床描述,“信息素呢。”
“能闻到一点。亚麻味。很淡。”
“你自己的嗅觉变化呢。”
沈屿闭眼感受了一下。“你身上雪松的味道比昨天更清晰了。还有咖啡——你昨晚喝的是速溶的是现磨的?”
“速溶。你杯子没洗,我早上闻到的。”季淮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出现了一个想压但没完全压住的弧度,“你的嗅觉灵敏度已经超过普通Beta了。应该到了一个轻量级Alpha的水平。”
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两个人在同一间逼仄的卫生间门口面对面站着,一个在用自己的身体经历分化,一个在用别人的身体分析数据。这场景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很诡异。但他们俩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日常,习惯到可以一边讨论腺体肿胀等级一边轮流刷牙。
“今天有什么症状需要报备。”沈屿挤了牙膏。
“情绪波动。易怒或易感。”季淮靠在门框上扳着指头数,“食欲亢进,体温波动,信息素无序释放——最后这条最麻烦。如果在公共场合突然释放高浓度信息素,可能会引发两方面的后果:Omega被动发情或Alpha攻击反应。”
“所以呢。”
“所以今天你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图书馆、食堂、大教室,都不行。最安全的地方是实验室——实验室有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而且隔间可以反锁。”
沈屿把牙刷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表示同意。
上午九点,他第一次穿着季淮的白大褂走进季淮专属的独立实验隔间。刷卡开门的时候,门口的电子屏上跳出了季淮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七八年前的旧照,上面的季淮十五六岁,表情冷淡地对着镜头,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秒钟,然后推门走进去。隔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一台恒温离心机、一套精密移液器、一个恒温培养箱,角落里还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是季淮赶实验进度时凑合过夜用的。他把书包放在床上,在实验台前坐下来,开始整理上周积压的实验数据。
分化反应在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加剧。
沈屿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组细胞切片,视野里的细胞核边缘清晰、染色正常,他把观察结果记录到电脑里,打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不是焦躁,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酸涩感。像是有个人在他胸腔里安静地哭,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在哭什么。
他停下打字的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是稳定的,脉搏也没有加速,但他的眼眶在微微发热。这让他非常不适——不是情绪本身的不适,而是失控的感觉。沈屿活了二十年,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控制情绪。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温和无害的微笑,可以把愤怒和恐惧全部压进眼底深处,可以在父亲的威胁、季氏的监控和随时可能暴露的双重身份之间维持绝对的冷静。但现在他的身体不再听他的话了。腺体分泌的激素正在绕过他的意志,直接作用于他的边缘系统,把他所有的情绪反应都拧大了一个量级。
他摘下护目镜,站起来走到窗边。基因研究院的窗户正对着A大的操场,视野开阔。操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盯着那些树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用极其冷静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妈的。”
这是他在分化开始后说的第一句脏话。
季淮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他手里拎着两份从食堂打包的午餐,站在门口,看着沈屿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那具他用了二十年的身体,肩背线条精瘦有力,站姿永远笔挺。但此刻那对肩膀在微微发抖。
“情绪波动。”季淮把饭盒放在实验台上。
“废话。”
“哭了吗。”
“没有。”沈屿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有一点泛红,但确实没有流泪,“你分化的时候也这样?”
“我的分化很早。十二岁就完成了。”季淮拆开饭盒,把筷子和勺子摆好,语气平淡得像是汇报实验数据,“第一天我在课堂上掀翻了一张课桌,因为同桌借我的橡皮没还。第二天我在操场跑了三十圈,因为停不下来。”
“你不吃饭吗。”
“我吃了五天流食。正常饭菜根本消化不下去。”
沈屿坐到实验台前,拿起筷子。他的胃口确实变了——普通的青椒肉丝盖饭闻起来比平时香了不止一倍,但吃进口里又觉得不对。不是味道不对,是身体在抗拒某些成分。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饭盒里剩的大半份饭,沉默了一会儿。
“季淮。”他说。
“嗯。”
“你那时候一个人在季家,”他顿了一下,“有人管你吗。”
季淮夹菜的手停了不到半拍,然后继续夹。“周妈在。她给我熬了五天粥。”他没有说更多,但沈屿没有再问。那个停顿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宋知远已经失踪,母亲已经被隔离,季承远不会进儿子的房间查看分化的进展。季淮的分化期是在一个老佣人的粥里度过的。
“今天下午去0303。”沈屿突然说。他用的不是商量,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季淮放下筷子。“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地下档案室。那里空气不流通,温度偏低,湿度偏高——”
“宋知远说地库有全套的生理监测设备。”沈屿打断他,“而且上次剩下的档案,关于母系供血记录的后半部分还没查完。你在阁楼找到沈若名字的JK-085废弃实验记录,软木板上的临床观察日志只到产后第一年。中间有一段空白——从沈若签署供血协议到她第一次被注射神经稳定剂,这段时间她人在哪里,谁签的字,用的什么理由。”
季淮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饭盒收进塑料袋里。“走。”
地下室比上周更冷了。入冬之后地下的恒温设备自动切换成了冬季模式,出风口吹出来的暖气被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变成一种黏腻的微温。沈屿走进档案室后按住了左侧墙壁上的扶手,垂着头大致扫了一圈那堆没搬完的文件柜:金属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水珠。
季淮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沈屿没有推辞,把外套拢紧了一些,走到软木板前面,开始找上次没来得及细看的那一排文件。他的手指在几十张纸张之间快速翻动,速度比平时快很多——腺体活化带来的肾上腺素波动让他变得比平时更没有耐心。
季淮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慢下来。
“这里。”他终于找到那份被压在软木板最底层的文件。一份盖着季氏生物科技公章的人体实验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是2007年9月。签署人一栏盖着沈若的手印——红印泥已经褪成暗褐色,但指纹的纹路仍然清晰可辨。
文件的内容由打字机打印,字体是旧式宋体,措辞极其官方:“本人自愿向季氏生物科技提供外周静脉血液样本,用于母系基因数据库建设。供血频率为每两周一次,单次采血量不超过200毫升。本人在此确认已充分了解实验目的、风险及替代方案,并同意放弃因实验造成的任何后续追责权利。”
沈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他把文件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几乎就要放下了。但季淮从旁边伸过手来,把文件对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线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拿起角落里搁着的老式红外线扫描仪扫了一下——“看这里。”
在知情同意书第三段抬头处,有一行极淡的压痕。不是墨水,是用没有油墨的笔尖在纸张上用力划过去时留下的凹痕。沈屿拿起放大镜对着光仔细辨认,凹痕的字迹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属于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性的笔迹:
“我没读过上面的字。他们让我按手印,就按了。”
沈屿把放大镜放在桌上,把脸埋进手里。他沉默了很久。季淮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他重新抬起头时,他翻出手机拍了每一页文件作为存证,然后将原件装进了无菌密封袋。
“我要查清楚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是谁写的、谁让她按的手印。这份同意书是在她产后被注射神经稳定剂之前还是之后、是被胁迫的还是被欺骗的——全部。”他把密封袋收进背包,站起来继续翻档案。
分化反应在傍晚时分达到了高峰。
沈屿坐在实验台前整理今天的档案扫描件,屏幕上的文字排列整齐,但他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他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无法聚焦,后颈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背部,每呼吸一次,那股亚麻味就会从皮肤表面无意识释放一次。整个隔间的空气里都是他的信息素。
季淮从茶水间接了杯热可可回来,推开门就被这股信息素扑面糊了一脸。他现在用的是沈屿的Beta身体,本来不该能闻到这么细微的信息素波动,但宋知远说得没错——他的嗅觉皮层已经在用Beta的硬件还原Alpha的感知。他能闻到大半味道了。
热可可放凉在桌上,他没有递。
他做了一件沈屿没想到的事。在沈屿还坐在那里的时候,他走过去,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和他上次在窄巷里做的一样,两个手指精准地压在腺体两侧,只是这次按的分寸轻了很多。“以前是你帮我控制信息素泄露。这次你学我。”
他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搏动,能感觉到沈屿的腺体在皮下微微跳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季淮把手收回来——手掌离开后颈的时候,那股亚麻味没有减弱,但也没有继续扩散。
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但语调恢复了正常:“你泡的可可,糖放了没有。”
“放了两包。”
“真甜。”他把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沿抵在嘴唇上安静地等了等。果然,这一次腺体的温度在信息素共振的余韵里缓缓降了下来。
晚上离开地库之前,他们在文件柜的最后排找到了一份更旧的档案。文件夹的封面写着“产房记录”,日期是二十年前,医院名称是城南第四人民医院——这所医院在十年前已经拆除了。里面是沈若生产当日的手术记录。麻醉方式、出血量、新生儿评分。双胞胎,两个男孩,评分结果各自写在两个表格里。表格下方的主刀医生签名栏签了一个名字,不是主刀医生,是当时在场协助手术的另一个医疗成员。
宋知远。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母体失血过多,输血后清醒。要求同时见两个婴儿。授权人是我。”
沈屿把这份产房记录放进背包。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样易碎的东西。然后他关上文件柜的铁门,转身往走廊方向走。结果还没走到电梯口,后颈又涌上新一轮的灼烧感,他扶住墙壁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季淮站在他身后,没有扶他,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中间。隔着白大褂和毛衣,那只手的温度并不热——Beta的体温比Alpha低半度。但沈屿感觉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一根锚,把他在信息素翻涌的潮水里稳稳地钉住了。
“季淮,我有没有说过谢谢。”
“你不用说。”
沈屿笑了一声,然后直起身来,把最后一箱档案推回原位。宋知远从他身后递过来一份新的监测数据——是昨晚实时监测系统记录下来的双人腺体排异指数曲线图。图上显示,在沈屿发热最明显的那几段间隔里,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显著降低了压力指标。
季淮把那份曲线图对折放进自己的本子里,看了一眼挂钟:“还有三天。”
按宋知远的推算,分化完成和身体互换的固化节点即将重合。三天后,要么回到触发地实验室做反向共振,要么两个人的意识可能永远卡在对方的身体里。
沈屿把档案分完重新贴回软木板,然后扶着桌沿站起来,低声说:“三天够了。明天我要去找一个人。”他拿起桌上那份编号JK-085的知情同意书,把它和今天收集的所有资料装进同一只资料袋,“当年骗她按手印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