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喧嚣彻底散去,军营重归往日的肃静,唯有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营帐发出细碎的声响,暗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涌动。
军帐内,银丝暖炭依旧燃得旺盛,暖意裹着淡淡的松木香,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化不开沈知辞心底的冰棱。
他端坐在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角,方才帐外萧惊渊掷地有声的护持,依旧在耳畔回响。
那句笃定的“值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坠入他死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恨萧惊渊,恨他亲手斩下沈家满门,恨他让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沦为亡命天涯的逃犯。这份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此生难忘。
可一次次的对峙,一次次的强势庇护,却让他坚定不移的恨意,生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痕。
萧惊渊不杀他,护着他,公然与军营将士、朝堂势力对立,甚至坦言沈家一案另有隐情。
若他当真罪无可赦,萧惊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一切都是假意逢迎,那这份伪装,也太过逼真,逼真到让他险些动摇。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打断了沈知辞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抬眸看向站在案前的萧惊渊,眼底的慌乱一闪而逝,迅速被冷漠覆盖,语气疏离:“与将军无关。”
萧惊渊看着他瞬间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并未逼迫。他深知沈知辞心中的仇恨根深蒂固,想要化解,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只能慢慢来,用行动一点点焐热他冰封的心。
“你身子虚弱,方才用膳太少,我让人再送些点心过来,无事便在帐中静养,切莫随意外出。”萧惊渊沉声叮嘱,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关切,“军营之中鱼龙混杂,今日林烈虽被震慑,但心怀不轨之人依旧不少,留在帐内,方能确保平安。”
他太清楚,此次公然护着沈知辞,早已得罪了丞相安插在军中的势力,也让不少忠于皇室的将士心生不满。明面上无人敢再挑衅,暗地里的算计,却绝不会停歇。
沈知辞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如今身陷敌营,孤身一人,毫无反抗之力,贸然外出,只会自寻死路。
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眸,算是默认了萧惊渊的提醒。
见他不再强硬抵触,萧惊渊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军中事务繁杂,更何况如今局势紧张,他需前去处理军务,稳住军心,才能彻底杜绝隐患。
帐门合上,偌大的军帐内,再次只剩下沈知辞一人。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他起身走到帐边,隔着厚重的帐帘,能隐约感受到外面守卫亲兵的气息,萧惊渊当真派了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说是保护,亦是监视。
沈知辞自嘲一笑,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摆放的书卷上。
这些书简,皆是萧惊渊特意为他准备的,涵盖兵法谋略、朝野典故,皆是他往日最爱研读的类型。
看得出来,萧惊渊对他,早已留意许久,细致到了这般地步。
他随手拿起一卷书,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翻阅,试图驱散心底纷乱的思绪。可书页上的文字,却难以入目,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皆是萧惊渊深邃的眼眸,与族人惨死的画面,交替出现,折磨着他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亲兵恭敬的声音:“公子,将军吩咐送些热茶与点心。”
沈知辞敛去心绪,淡淡开口:“进来。”
帐帘掀开,两名小兵端着茶点走入,神色看起来颇为恭顺。一人将热茶与精致的糕点放在案上,另一人则上前,想要收拾桌上用过的碗筷。
沈知辞并未在意,依旧静坐榻边,目光落在书卷上,周身保持着戒备。
可就在那小兵俯身收拾碗筷的瞬间,沈知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小兵动作看似寻常,指尖却悄然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银针泛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趁着俯身的间隙,猛地朝着沈知辞的手腕刺去!
速度极快,出手狠辣,毫无征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知辞心头骤惊,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猛地抽回手,身形急速向后躲闪。
可他身子本就虚弱,动作迟缓,即便反应过来,也依旧慢了一步,银针擦着他的手腕划过,刺破了薄薄的衣衫,划伤了皮肉,一丝细微的刺痛瞬间传来。
“大胆!”
守在帐外的亲兵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立刻拔剑冲了进来。
那下毒的小兵见一击未中,眼神狠戾,索性不再伪装,猛地抽出腰间短刀,不顾一切地朝着沈知辞扑杀而去,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誓要取他性命。
另一名同行的小兵,也瞬间变了脸色,露出狰狞面目,手持兵器,紧随其后,前后夹击,将沈知辞堵在帐内。
“沈公子乃是将军贵客,你们竟敢行刺!”亲兵奋力抵挡,可对方两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时之间竟难以招架。
沈知辞被逼至角落,手边没有任何兵器,周身寒意彻骨。
他没想到,不过是片刻松懈,竟真的有人敢在萧惊渊的私帐之中,对他痛下杀手。
这些人,分明是冲着他的性命而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大概率是林烈,或是丞相安插在军中的人手,趁着萧惊渊处理军务,便迫不及待地动手斩草除根。
锋利的刀刃带着凛冽的杀气,直逼面门,沈知辞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奋力躲闪,可他毫无武功根基,在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片刻,他便被逼得无路可退,胸口更是被刀刃划伤,渗出鲜红的血迹,疼痛感蔓延全身。
难道他今日,当真要死在这暗箭之下?
没能为族人报仇,没能查清真相,就要这般窝囊地死在刺客刀下?
不甘!满心都是不甘!
就在刀刃即将落在他脖颈的刹那,帐帘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猛然掀开,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疾风般冲了进来,速度快到极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找死!”
一声怒喝,震得整个营帐都仿佛颤了颤。
萧惊渊去而复返,看到帐内乱象,看到沈知辞被逼至角落、身上带伤的模样,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涌上滔天怒火,周身杀伐之气瞬间爆发,比尸山血海归来时还要骇人。
他大步上前,不等刺客再次出手,抬手便是凌厉一击,骨节分明的手掌狠狠攥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刺客凄厉的惨叫,手腕直接被生生捏断!
短刀应声落地,萧惊渊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留情,一脚狠狠踹在刺客胸口,那刺客瞬间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营帐立柱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名刺客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要逃跑,可萧惊渊根本不给其任何机会,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后,抬手扼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刺客便浑身抽搐,没了气息。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刺客便被彻底制服。
帐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响,与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
萧惊渊根本无暇顾及地上的刺客,转身便朝着沈知辞奔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紧张。
“伤到哪里了?!”
他快步走到沈知辞面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急切,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指尖触碰到沈知辞冰凉而单薄的身躯,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子,萧惊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疼得发慌,更是被无尽的怒火与自责吞噬。
他不过是离开片刻,竟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了伤,遭遇这般凶险。
是他护得不够周全,是他的错!
沈知辞靠在立柱上,胸口的伤口阵阵作痛,手腕被银针划伤的地方,更是传来麻木的刺痛感,毒素似乎正在顺着血液蔓延,眼前渐渐泛起一丝晕眩。
他看着眼前满脸慌乱、满眼心疼的萧惊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太多声音,脸色愈发苍白。
萧惊渊低头,一眼便看到他手腕上泛着黑紫的划伤,还有胸口渗血的刀伤,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戾气暴涨,却又不敢用力触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腕,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没事的,我在,我马上给你疗伤。”
他厉声冲着帐外嘶吼:“传军医!立刻!马上!”
守在外面的亲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将军的怒喊,连滚带爬地前去传唤军医。
萧惊渊小心翼翼地将沈知辞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与刚才斩杀刺客时的狠戾模样,判若两人。
他将沈知辞轻轻放在软榻上,生怕弄疼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自责与后怕:“都怪我,不该留你一人在帐中,让你受了伤。”
沈知辞靠在软榻上,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毒素发作的麻木感席卷全身,可看着萧惊渊慌乱紧张的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个灭他满门的仇人,此刻竟比他自己还要在意他的生死,这般矛盾,这般荒唐。
萧惊渊紧紧握着他未受伤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而有力,一遍遍安抚着他慌乱的心绪,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不过片刻,军医急匆匆赶来,看到帐内的景象,再看到将军浑身的戾气与沈知辞身上的伤口,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诊治。
“将军,公子手腕被淬毒的银针划伤,毒素已然侵入体内,胸口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属下这就为公子排毒疗伤。”
军医不敢怠慢,立刻拿出解药与疗伤药膏,小心翼翼地为沈知辞处理伤口。
整个过程,萧惊渊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紧紧握着沈知辞的手,眼神死死盯着他的伤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降至冰点。
他心中清楚,这次刺杀,绝非偶然,是他太过轻敌,以为暂时震慑住众人,便能保他安稳,却不想暗处的敌人,竟如此迫不及待,如此心狠手辣。
待军医处理好伤口,喂沈知辞服下解药,萧惊渊才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刺骨:“把那两个活口带下去,严刑拷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但凡有半点牵扯之人,一律格杀勿论!”
“是!”亲兵立刻领命,拖着地上的刺客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
沈知辞服了解药,疼痛感渐渐缓解,意识也清醒了几分,他抽回被萧惊渊握着的手,别过脸,语气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将军不必如此,我生死由命,与将军无关。”
萧惊渊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没有生气,只是坐在榻边,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伤口上,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说过,有我在,无人能伤你。此次是我失职,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遭遇半点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