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处的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白光灯直直打下来,落在桌面一沓厚厚的证据上。高清打印的照片、截取的论坛热帖、甚至还有午休学生会中途散会的监控截图,层层叠叠铺满整张办公桌。
江奕站在侧边,垂着眼,一副温顺谦和、心系校规的模样。
只有眼底藏不住的阴翳,死死锁在进门的少年身上。
季淮也停在门口,身形笔直,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眉眼清冷,完美复刻沈屿安常年的自持端庄。
他抬眼看向德育主任,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主任。”
“坐。”
德育主任指尖敲了敲桌面,脸色沉得厉害,没有半分往日温和。
“沈屿安,你是学生会纪检部长,全校学生的标杆,校规在你眼里应该比谁都重。”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球场日光滚烫,少年俯身扣住另一个人的小臂,眼神焦灼直白,偏爱根本无从遮掩。
“例会中途无故离岗,公务搁置。午休球场聚众违纪,你身为纪检负责人,不制止、不扣分,反而当众偏袒违纪学生。”
“全校师生都在看。”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做了两年的纪检部长,该有的样子?”
字字严厉,句句问责。
房间安静压抑,没有一丝退路。
江奕适时抬头,语气诚恳:“主任,我也是出于维护校规。沈部长一向公正,这次实在太过反常,难免让学生质疑学生会的公平性,很多同学私下都在议论,学生会存在徇私包庇。”
他字字诛心。
不针对个人,只拔高到“学生会公信力”,逼着校方必须严惩。
只要沈屿安被扣上渎职徇私的帽子,名声崩塌、撤职查办,一举两得。
季淮也眼底微凉。
他太清楚江奕的心思。
这人从被撤职那天开始,就憋着一股报复的恶气,今天终于抓到了最完美的把柄。
换做真正的沈屿安,一向爱惜名声、恪守规矩,此刻或许只会沉默认错,被动接受所有处分。
但他不是。
他是季淮也。
从小到大最不怕对峙,最不怕问责,最擅长撕破别人伪装的阴谋。
季淮也垂眸扫过桌面照片,随即抬眼,清冽的声音沉稳落地,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第一,例会离岗并非无故。”
“当日球场多名学生剧烈运动,信息素躁动严重,有两名低年级学生出现轻微信息素紊乱晕厥前兆,属于突发安全隐患。纪检部本职不止扣分约束,也包含学生安全排查。”
“我前往球场,是排查安全隐患,并非私人离岗。”
一席话落地,江奕脸色微僵。
没人料到,他会直接把私人失态,完美圆成公务巡查。
德育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那你当众靠近季淮也,怎么解释?”
季淮也目光坦然:“第二,季淮也运动擦伤,伤口裸露,塑胶场地细菌多。我上前提醒及时处理伤口,避免二次感染。身为学生干部,关心学生安全,不算徇私。”
“至于未对球场学生记过——午休属于学生自由休息时间,无明文规定禁止半场娱乐,不算违纪。”
三句话。
直接推翻了所有指控。
离岗合法、靠近合理、聚众无错。
江奕蓄谋已久的证据,瞬间形同虚设。
江奕瞬间急了,上前一步:“主任!这是狡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是特意去找季淮也,你眼神根本不对——”
“哦?”
季淮也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江奕脸上,带着沈屿安独有的、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所以,现在纪检工作的评判标准,是学生的眼神和主观猜测?”
“校规白纸黑字,你不看校规,看眼神?”
江奕噎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擅长阴私算计、搬弄是非,可面对沈屿安规整严谨、字字占理的话术,根本无从辩驳。
德育主任看着眼前条理清晰、态度端正的少年,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
确实。
所有举报都只有“观感反常”,没有实打实的违纪违规。
学生私下八卦再多,也算不上渎职实锤。
“就算如此。”主任沉吟开口,依旧留有问责,“你今日行为反常,造成大量流言,影响学生会风气,属实不妥。”
“我接受批评。”季淮也利落低头认错,态度坦荡,“个人行为引起舆论风波,我会出面控评,肃清校园流言,写书面检讨,不会再给学生会造成负面影响。”
能认的小错全部认。
不能认的大错,分毫不让。
既保全了沈屿安的职务与名声,又堵死了江奕所有后续发难的机会。
德育主任终于点头:“行,检讨明天交,回去反思。这件事到此为止。”
相当于,轻轻揭过。
江奕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他精心收集所有证据、抓住最致命的破绽、赌上自己仅剩的颜面,居然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句“个人反思”打发了?
他不甘心,咬牙还要开口:“主任——”
“够了。”
德育主任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学生之间捕风捉影、过度揣测,同样扰乱校风。江奕,你已经不是学生会成员,过度干涉纪检工作,不妥。”
一句话,彻底终结他的话语权。
江奕脸色彻底阴沉,指尖死死攥紧,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
风波落幕。
季淮也微微颔首:“我先离开。”
转身推门走出德育处。
门外微凉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吹散室内压抑的气压。
走廊空旷,光影暗沉。
少年靠着窗台静静伫立,等候已久。
沈屿安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共感瞬间穿透所有伪装。
他精准接住了季淮也心底的疲惫、利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结束了?”沈屿安轻声问。
“嗯。”季淮也走到他面前,轻轻松了口气,“没事,没撤职,没记过。”
沈屿安看着他清冷眉眼间淡淡的松弛,眼底温柔沉淀。
他早就知道,季淮也永远最聪明、最利落、最擅长破局。
哪怕顶着最克制、最规整的皮囊,骨子里依旧张扬锋利,无人能欺。
“辛苦。”沈屿安低声道。
一句辛苦,囊括了所有心疼。
季淮也看着他,忽然笑了。
清冷淡漠的一张脸,浅浅弯起唇角,瞬间击碎了沈屿安常年的清冷禁欲,露出独属于季淮也的、鲜活张扬的温柔。
“光我辛苦?”
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刚刚在里面,我差点扛不住。”
“是谁一直在给我传情绪?稳稳的、一点不乱,托着我没崩盘?”
方才对峙全程,他看似从容冷静、滴水不漏。
其实心底紧绷到极致。
是走廊外的沈屿安,一直稳稳收敛所有情绪,把极致的冷静、安稳、笃定,源源不断通过共感渡给他。
无声兜底,全程相伴。
他在里面替他对抗全世界的非议。
他在外面,替他稳住所有心神。
双向撑持,双向兜底。
沈屿安睫毛微颤,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坦然承认:“是我。”
从互换身体、互通心意开始,他们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风吹过走廊,卷起两人交织缠绕的信息素。
雪松安稳包容,松针滚烫执拗。
不再对抗,不再互刺。
完完全全,彼此托底。
“江奕不会善罢甘休。”沈屿安收敛笑意,目光沉了几分,“这次失败,他只会更急。”
狗急必跳墙。
一次举报落空,只会酝酿更恶毒、更致命的算计。
季淮也眼底锋芒微冷:“不怕。”
“以后,你护你的规矩,我护你。”
他望着眼前人,字字认真。
“没人能伤到你。”
沈屿安抬眸,静静看着他。
看着顶着自己皮囊的少年,带着一身桀骜与坦荡,笨拙又滚烫地许诺要护住他所有岁岁年年。
心底汹涌温热。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笃定,两两呼应。
“好。”
“那我护你一生,肆意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