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彻底压沉了育英中学的天空。
午后的日光被尽数遮蔽,窗外阴风渐起,卷起香樟落叶拍打在玻璃窗上,簌簌作响,沉闷又压抑。
学生会例会还在继续。
办公室内安静得过分,笔尖落纸的细微声响、干事拘谨的呼吸声,填满了凝滞的空气。所有人看似各司其职,目光却总会下意识掠过主位的少年。
今日的沈屿安太反常了。
从前字字严谨、滴水不漏,就连停顿的节奏都精准规整。可此刻坐在主位上的少年,眉眼清冷依旧,汇报工作条理清晰,姿态无可挑剔,唯独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只有季淮也自己清楚这份紧绷从何而来。
共感始终连通,他清晰捕捉着楼下走廊里,沈屿安所有的情绪。
警惕、戒备,以及淡淡的忧虑。
沈屿安在楼下走廊靠墙站着,没有回教室。他顶着季淮也张扬的皮囊,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远处德育处的方向。
江奕离开球场后,第一时间走进了德育处。
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风波不再是藏在论坛里的流言蜚语,不再是学生私下的八卦调侃。
它彻底从暗处浮出水面,变成了来自校方的、实打实的审判与问责。
例会结束,众人陆续散场。
办公室瞬间空旷下来,只剩林舟留在原地,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部长。”
季淮也抬眼。
“今天中午……”林舟措辞谨慎,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你太冲动了。”
作为最了解沈屿安的人,他太清楚对方的底线。沈屿安这一生最看重规矩、体面、公正,公私分明到近乎刻板,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打破原则。
可今天,他为季淮也破了例,破得明目张胆,人尽皆知。
“学校流言已经压不住了。”林舟拿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置顶热帖,“而且刚刚德育主任找过我,让你结束例会,立刻去德育处一趟。”
来了。
季淮也心底微动,没有丝毫意外。
江奕的举报,精准且毒辣。
徇私枉职、纪检部长偏袒学生、利用学生会职权纵容熟人违纪。
随便一条,都足以撤销学生会干部职务,记入档案。
更致命的是,所有证据确凿。
照片、视频、当众离岗、球场偏私,样样都被完整记录。
“我知道。”季淮也淡淡应声,合上手里的文件,神色平静,看不出慌乱,“我会去。”
“部长,”林舟蹙眉,忍不住追问,“你到底……为什么?”
三年公事公办,铁面无私。怎么会突然对季淮也破例至此?
办公室安静一瞬。
季淮也垂眸看着桌面上工整的纪检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扣分记录里,无数条关于季淮也的违纪,都被浅浅批注、悄悄从轻处置。
这些藏了两年的私心,沈屿安藏得滴水不漏,连最亲近的林舟都从未察觉。
如今由他亲手掀开一角。
“没有为什么。”季淮也抬眼,恢复了沈屿安一贯的疏离淡漠,“公务失误,我自行承担。”
不解释,不辩驳。
既是护住沈屿安多年积攒的口碑,也是护住他们唯一的秘密。
说完,他起身,整理平整褶皱的校服领口,转身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走廊阴凉,穿堂风凛冽。
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靠着墙壁。
松垮的校服,随意的站姿,是世人眼里桀骜顽劣的季淮也,可眼底沉静如水,安稳又克制。
四目相对的瞬间,满室风雨,尽数相通。
无需言语,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所有顾虑。
“德育处?”沈屿安率先开口,嗓音是季淮也的沙哑,轻柔压在风里。
“嗯。”季淮也点头,清冽声线微沉,“江奕举报了。”
“我知道。”
沈屿安站直身体,微微向前一步,两人隔着咫尺走廊,避开所有路过学生的视线。
共感汹涌而来,他接住了季淮也心底所有的压力、忐忑,还有害怕连累他的自责。
“别怕。”沈屿安低声道,“我来扛。”
季淮也眉心一皱:“你扛?现在是沈屿安渎职,跟你没关系。”
“你在用我的身体。”沈屿安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所有后果,算我的。”
他早已被贴上顽劣、爱违纪、问题学生的标签。世人对季淮也的包容度极低,却也极低地期待他的品行。哪怕再多一条负面评价,不过是印证所有人的刻板印象。
可沈屿安不一样。
他是全校标杆、学生典范、学生会核心,一路干净坦荡,无一处污点。
一旦记录渎职、徇私,就是彻底毁掉多年口碑,颠覆所有人的认知,甚至影响未来升学评优。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季淮也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
这个人永远这样,温柔内敛,不爱言语,只会默默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两年偏爱,两年庇护,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心底酸涩翻涌,夹杂着滚烫的爱意。
“不用。”季淮也语气固执,清冷的眉眼绷得极紧,“是我失态,我该承担。”
“你现在承担,会毁掉他所有的一切。”沈屿安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却不容反驳,“季淮也,别任性。”
短短一句,精准戳中要害。
走廊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两种纠缠相融的信息素在阴凉的走廊里轻轻浮动,雪松安稳包裹着松针,替他抚平所有躁动。
僵持两秒。
季淮也看着对方眼底深沉的温柔与笃定,喉结轻轻滚动,终究妥协。
“好。”
他低声应答。
“但别伤到自己。”
不是身体,是名声,是前途,是他攒了整整三年的坦荡与荣光。
沈屿安微不可察颔首:“放心。”
短暂的对峙落幕。
两人心照不宣,达成了最温柔的共识——无论风雨多大,他们都要护住彼此,护住对方来之不易的一切。
“去吧。”沈屿安侧身让开道路。
季淮也抬步,朝着走廊尽头的德育处走去。
背影挺拔端正,身姿规整自持,是全校最标准、最优秀的学生会部长模样。
只有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出心底所有的波澜。
他推开德育处大门。
室内冷气寒凉,压抑肃穆。
德育主任面色沉凝地坐在办公桌后,桌面摊满了打印出来的照片、截图、视频记录。
球场对视、抬手触碰、中途离席、当众护短。
每一张,都清晰直白,无可辩驳。
江奕就站在侧边,垂首而立,看似安分懂事,余光却藏着阴鸷的算计。
看见来人,德育主任抬眼,语气严肃:“沈屿安,解释一下。”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走廊的风,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风雨彻底落地。
属于他们的第一场、直面校方的公开危机,正式到来。
而门外走廊。
沈屿安静静伫立在窗边,望着德育处紧闭的大门。
秋风撞在玻璃上,凉意浸透全身。
他抬手摸了摸小臂早已凝固结痂的伤口,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
江奕蓄谋已久。
这场举报,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是积怨,是报复,是想一举拖垮育英最耀眼的两个顶级Alpha。
他可以示弱,可以背负非议,可以被全校嘲讽顽劣成性。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季淮也藏在皮囊之下,笨拙炙热、小心翼翼的偏爱。
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碎沈屿安干净坦荡、岁岁规整的青春。
窗外阴云更沉,山雨欲来。
走廊少年孤身而立,无声等候,替门内的人,接住了即将席卷而来的,所有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