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育英中学的起床铃还没响,季淮也在一阵陌生的窒息感里猛地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清冷干净的雪松气息,不是他熟悉的松针味,也不是宿舍里那股混着汗味和泡面香的烟火气。
房间整洁得近乎苛刻,书桌一尘不染,书架按大小排列,被子叠成标准豆腐块,连枕头摆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不是他的宿舍。
是沈屿安的单人寝。
季淮也僵在床上足足半分钟,才缓慢、痛苦地回忆起昨晚那场流星雨、那两句重叠的愿望,以及那场堪称噩梦的身体互换。
他动了动手,指尖白皙修长,没有一点打球磨出的茧,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腺体轮廓清浅,触感陌生,信息素稳得像一潭死水,完全不是他平时那种一激动就想往外冲的烈性。
“……操。”
季淮也低骂一声,声音清冽干净,是沈屿安的声线。
骂完自己都愣了下。
这声音用来骂人,违和得离谱,像一本正经的教科书里突然蹦出句脏话,又冷又哑,偏偏带着点他自己的暴躁,诡异到极点。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浑身都不自在。
身高差不多,可骨架更轻,肩没他宽,力气也明显不对——平时单手能拎起篮球包,现在搬个椅子都觉得发力方式怪怪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沈屿安的眉眼,清冷干净,睫毛很长,皮肤冷白,连眉头皱起来都带着一股禁欲刻板的味道。
季淮也盯着镜子里的人,嘴角不受控制往下撇,结果配上这张脸,非但不凶,反而像有点委屈。
他:“……”
毁灭吧,赶紧的。
七点十分,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季淮也心头一紧,下意识绷紧身体:“谁?”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散漫、带着点少年沙哑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开门。”
季淮也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口站着“季淮也”。
松垮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歪着,眉眼锋利,站姿吊儿郎当,双手插兜,一副谁都不服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目光冷淡又克制,写满了无奈。
是沈屿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一个顶着沈屿安的壳子,浑身写满暴躁不适;
一个顶着季淮也的壳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规整。
画面荒诞又诡异。
“你昨晚……”季淮也先开口,声音干涩,“一直在我宿舍?”
沈屿安点头,语气平稳:“嗯。你宿舍味道很大。”
季淮也:“……”
那是男人味,懂不懂。
他压下火气,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上课要迟到了。”
“按身份来。”沈屿安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布置纪检任务,“我去球场、去你班级,应付你的朋友。你去学生会、去我班级,应付老师和检查。”
季淮也脸一黑:“让我装你?坐得笔直、扣好扣子、说话只说三个字?还要去学生会开会?”
“不然呢?”沈屿安抬眼,目光冷淡,“你有更好的办法?”
季淮也噎住。
没有。
他看着沈屿安穿着自己身体那副乖张模样,越看越别扭,越看越心慌——这人穿他的壳子,都能这么好看,还自带一股清冷劲,简直离谱。
“记住几点。”沈屿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季淮也耳边,“别翘椅子,别转笔,别骂人,别擅自改纪检记录,别……惹事。”
每一条,都精准踩在季淮也日常习惯上。
季淮也嘴角抽了抽:“那你呢?别给我乱扣分,别乱装酷,别……别用我的脸做那种死板表情。”
沈屿安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人错开身,一个往高三(7)班走,一个往学生会办公室走,像两条被迫临时交汇又立刻分流的轨道。
高三(7)班,早读课。
沈屿安顶着季淮也的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周围一圈兄弟围着他,眼神诡异。
“纪哥,你今天不对劲啊。”陆扬凑过来,小声嘀咕,“平时早读你睡得跟猪一样,今天坐得比旗杆还直,还看书?你转性了?”
沈屿安指尖捏着英语书,目光平静,没理他。
他不习惯这么松散的坐姿,也不习惯周围乱糟糟的环境,更不习惯一抬手就露出手腕上的疤痕。浑身信息素都在叫嚣着不适,却只能死死压住。
陆扬还在作死:“纪哥,你不会真被沈部长夺舍了吧?昨天看你俩对视,我就觉得不对劲——”
沈屿安终于抬眼,目光冷锐扫过去。
那眼神太沉、太静,带着沈屿安独有的压迫感,完全不是季淮也那种吊儿郎当的凶。
陆扬瞬间闭嘴,后背一凉:“……纪哥,你今天好吓人。”
沈屿安收回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季淮也的日常,真吵。
早读下课,几个男生勾着他的肩往球场走:“纪哥,早场半场赛,走!今天虐哭他们!”
沈屿安脚步一顿。
打球。
他会运球,会投篮,但绝对没有季淮也那种张扬流畅、爆发力极强的手感。
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是S级Alpha,信息素一激动就容易外泄,他控制不好,很容易露馅。
“不去。”沈屿安淡淡开口。
众人集体愣住。
“???”
“纪哥你说啥?不去打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屿安面无表情:“作业没写。”
一群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最后统一得出结论:
季淮也昨天被沈屿安刺激过度,彻底坏掉了。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
季淮也穿着沈屿安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脖子发紧,浑身难受。
几个副部长和干事围在桌前,汇报本周纪律检查情况,所有人坐姿端正,大气不敢喘。
季淮也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发酸,手指僵硬地放在桌面上,不敢翘腿,不敢转笔,不敢走神,脑子里全是:
别说话,别说话,点头就行,点头就不会露馅。
“部长,上周高二(3)班有三个人翻墙,扣分表在这里。”
“部长,明天早操检查,需要您带队。”
“部长,校长室那边让您把月考违纪汇总交过去。”
一连串汇报砸过来,季淮也头皮发麻。
他平时最烦这些条条框框,现在却要装成最懂这些的人。
他硬着头皮,模仿沈屿安的语气,清冷点头:“知道了,放着。”
声音一出,几个干事同时抬头,眼神微妙。
今天部长声音……好像有点哑?还有点怪?
季淮也被看得心慌,下意识想翘一下椅子放松,后脚刚离地,猛然想起沈屿安的警告,又硬生生收回来,坐姿更僵硬了。
副会长林舟疑惑:“部长,您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有。”季淮也立刻绷住,“继续。”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人一走光,他立刻瘫在椅子上,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大口喘气。
当沈屿安也太累了。
比打完整场球赛还累。
他趴在沈屿安的办公桌上,鼻尖全是清冷雪松味,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这张桌子的主人——
沈屿安每天就是这样,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写纪检记录,一抬头就能看见球场方向。
那他……有没有看见过自己?
季淮也耳根悄悄发烫,赶紧甩甩头,把荒唐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是——
他,季淮也,在沈屿安身体里,要去上沈屿安的课,还要应付全校最严格的老师。
上午第二节课,物理。
高三(1)班,全班第一的学霸班。
季淮也坐在沈屿安的位置,靠窗第三排,桌面干净得只有一本书一支笔。
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复合场,季淮也听得一头雾水,眼神放空,手指忍不住开始转笔。
“沈屿安。”
物理老师突然点名。
季淮也猛地回神,条件反射站起来,声音清冽:“到。”
“这道题的第二问,解题思路说一下。”
季淮也:“……”
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崇拜和期待——毕竟是沈屿安,再难的题都随口就来。
季淮也站在原地,手心冒汗,大脑飞速运转,疯狂回忆沈屿安平时说话的调调。
他沉默两秒,淡淡开口:“思路复杂,板书更清楚。”
一句话,冷淡又装逼,完美复刻沈屿安风格。
物理老师愣了下,点头:“那你上来写。”
季淮也:“……”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手指僵硬。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路过,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扎眼——
穿着松垮校服,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正是“季淮也”。
沈屿安路过窗口,脚步顿住,目光恰好落在讲台上顶着自己壳子、一脸生无可恋的季淮也身上。
四目相对。
季淮也:“……”
社死,彻底社死。
沈屿安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离开。
季淮也气得差点把粉笔掰断。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中午食堂,人潮拥挤。
季淮也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在角落看见沈屿安。
对方坐在那里,姿态依旧端正,明明穿着他的校服、顶着他的脸,却吃得慢条斯理,一口一口,优雅得不像样。
周围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小声议论。
“季淮也今天好乖啊,居然不插队不打闹。”
“感觉他安静下来好帅,有点反差萌。”
“他看过来了!救命!”
季淮也:“……”
他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他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故意的吧?刚才在我们班门口。”
沈屿安抬眼,咬着筷子,语气平淡:“顺路。”
“顺路能顺到三楼(1)班门口?”
沈屿安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耳根却极轻地红了一瞬。
季淮也盯着他面前的餐盘,眉头一皱:“你怎么只吃青菜?我平时不吃这个。”
“你胃不好。”沈屿安淡淡道,“油腻的少吃。”
季淮也一愣。
他胃不好是老毛病,经常不吃早饭,偶尔疼起来直冒冷汗,这事他没跟多少人说过。
沈屿安怎么知道?
他心头一跳,刚想问,就看见沈屿安推过来一杯热牛奶,还是温的。
“你的。”沈屿安道,“别冰的。”
季淮也看着那杯牛奶,再看看对面顶着自己脸、一脸平静的人,心脏忽然不受控制狂跳起来。
雪松气息和松针气息,隔着餐桌轻轻碰撞,不再是尖锐互斥,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
周围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可这一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陆扬带着一群人冲过来,一拍桌子,嗓门极大:“纪哥!下午篮球赛!隔壁校来踢馆,你必须上!”
季淮也:“……”
他现在是沈屿安,打不了。
沈屿安放下筷子,抬眼,语气平静:“我不去。”
“不行!”陆扬急了,“对方点名要虐你,你不去咱们脸往哪搁?而且……沈部长也会来看!”
沈屿安指尖一顿。
他看向对面的季淮也。
季淮也也正好看向他,眼神慌乱,又有点期待。
沈屿安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季淮也的声线,却异常清晰:
“知道了。”
“我去。”
季淮也猛地睁大眼睛。
让沈屿安,用他的身体,去打一场全校瞩目的篮球赛?
还要在他本人——也就是沈屿安的注视下?
季淮也忽然有种预感。
今天下午,球场将会变成大型社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