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敲响,育英中学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一片暖白灯光。
傍晚的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点初秋的凉意,穿过走廊敞开的窗户,吹动窗帘边角。三楼高三(1)班的后门虚掩着,里面稀稀拉拉坐着赶作业、刷题、偷偷聊天的学生,讲台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粉笔,黑板右上角还留着数学课没擦干净的公式。
季淮也趴在靠窗的位置,胳膊叠在桌上,侧脸枕着小臂,眼神放空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下午那场尴尬到脚趾抠地的对峙,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循环播放。
沈屿安捡起那张物理试卷时的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可季淮也就是觉得,那双眼像看透了他所有藏在痞气外壳下的小心思。
他当时几乎是抢一样把卷子抽回来,胡乱塞进书包最深处,丢下一句“捡的,忘了扔”,转身就走,背影逃得比被政教处主任追还快。
身后沈屿安没追,也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轻得像风。
可就是那一声,让季淮也一路心跳失控,直到现在还没平复。
“纪哥,发什么呆呢?”
后桌的男生胳膊肘捅了捅他的椅背,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拉环“啪嗒”一声弹开,冷气顺着瓶口往上冒,“下午被沈部长抓包,不至于emo到现在吧?不就一千字检讨,我帮你抄。”
说话的是陆扬,季淮也从高一混到现在的死党,也是操场拐角起哄最凶的那个。
季淮也侧过头,捞过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勉强压下一点燥热。他抹了把嘴,语气不耐烦:“谁emo了,闲的。”
“还嘴硬。”陆扬拖了把椅子凑过来,挤眉弄眼,“我可都看见了,沈会长捡你那张卷子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说真的纪哥,你俩绝对有戏,全校就你俩S级Alpha,信息素还对冲得那么明显,不是冤家不聚头——”
“聚你妈。”季淮也抬脚踹了下他椅子腿,眉骨压得低,“再胡说把你嘴封上。”
陆扬立刻举手投降,却还是不死心:“不是我说,纪哥,你真对沈屿安一点意思没有?那你天天把他卷子藏书包里干嘛?我上次还看见你翻他——”
“闭嘴。”
季淮也眼神一厉,陆扬瞬间噤声。
有些事,自己藏着是心事,被人戳破就是羞耻。
他暗恋沈屿安两年,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起。
台上少年穿着干净白衬衫,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声音清冷却稳,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季淮也站在队伍后排,人群嘈杂,他却只听见那一个人的声音。
从此一眼,越陷越深。
可他是季淮也,是逃课打架、张扬叛逆的季淮也,不是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刷题、规规矩矩遵守校规的季淮也。他和沈屿安,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冰,一个火。
所以他只能用最别扭、最幼稚、最惹人烦的方式,靠近那个人。
故意违纪,故意撞进他的视线,故意和他针锋相对,只为了让沈屿安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明明满心柔软,却只能亮出尖牙。
季淮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深紫,几颗零星的星星悄悄冒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壁纸是一张模糊的篮球场照片,角落里有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去年校运会,他打完比赛下场,无意间拍到的。
没敢设成锁屏,只敢藏在主屏幕,自己一个人看。
“对了纪哥,晚上天文社说有象限仪座流星雨,就在后山天台,去不去看?”陆扬又凑过来,“听说今年流量超大,好多人都去凑热闹,说不定还能看见——”
“不去。”季淮也拒绝得干脆。
流星雨这种东西,矫情又无聊,他向来不感冒。
陆扬啧了一声:“别啊,就当放松放松,总比在教室里听老班念经强。再说了,万一沈部长也去呢?”
季淮也指尖一顿。
沈屿安……会去看流星雨?
那个连课间都在整理文件、永远把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人,会跑去天台看这种没意义的东西?
几乎是立刻,他在心里否定。
可下一秒,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在。
季淮也喉结滚了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装作不在意:“要去你自己去,别扯上我。”
嘴上这么说,晚自习下课铃一响,他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拾了东西,跟着人流往后山方向走。
育英中学的后山有一片开阔天台,平时锁着,只有天文社活动时才开放。今晚破例对外开放,天台边缘挤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抬头望着天空。
季淮也找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双手插兜,装作只是路过闲逛。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飞快扫过。
没有沈屿安。
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是,沈屿安这种人,这个点大概还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纪检记录,或者在教室里刷题,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凑热闹。
季淮也自嘲地勾了下唇角,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来了来了!流星!”
“哇——好亮!”
季淮也脚步顿住,下意识抬头。
漆黑的天幕上,一道明亮的光轨划破夜色,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划过,夜色被点亮,短暂又绚烂。
晚风掠过天台,带着草木清香,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拉远。
季淮也仰着头,看着那一道道坠落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谁说过,看到流星的瞬间,许下同一个愿望的人,会被命运绑在一起。
幼稚。
他在心里嗤笑,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
心底藏了两年的那句话,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到嘴边。
——希望沈屿安,能多看我一眼。
——希望我和他,不止是死对头。
少年清冽的声音压在风里,只有自己听见。
同一时刻。
教学楼顶层,学生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纪检日志,笔尖悬在纸面,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他其实早就写完了所有记录,整理完了所有扣分表格,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
下午操场那张物理试卷,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季淮也慌乱的眼神,泛红的耳根,抢过试卷时急促的动作,还有那张被反复抚平、珍藏得小心翼翼的卷子……
沈屿安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傻子。
很多细节,早就不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
季淮也每次违纪,都恰好出现在他巡逻的路线上;季淮也打球时,总会下意识往看台他常坐的位置看;季淮也抽屉里,永远有他不小心遗失、再也找不回的草稿纸和笔记。
旁人只当是死对头的纠缠,只有沈屿安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过那些隐秘的、不敢声张的细节。
他的手机密码,是季淮也的球衣号码。
他的U盘里,加密文件夹存着季淮也每一场篮球赛的视频。
他每次拦下季淮也,记过、扣分、说最严厉的话,却总会在转身之后,悄悄把扣分记录压下,或者在检讨单上写下最轻的处理。
他是纪检部长,是所有人眼里规矩刻板的沈屿安,可他所有的破例,所有的不冷静,所有的私心,全都给了同一个人。
从高一那年,篮球场边,季淮也逆光朝他笑的那一刻起。
窗外忽然传来楼下学生的惊呼。
沈屿安微微抬眼,看向窗外。
一道流星划破天际,光亮短暂,却足够照亮夜色。
他怔怔望着那道消失的光轨,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波动。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
沈屿安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却无比清晰。
“希望季淮也,不要再躲。”
“希望我和他,不止是对峙。”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心愿,在同一片夜空下,隔着一栋教学楼的距离,同时落定。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天台之上,季淮也望着最后一颗流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后颈腺体一阵莫名的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往全身蔓延开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的光线扭曲,人群、夜色、树木、建筑,全都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容器里,失重感、错位感,同时席卷全身。
“纪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陆扬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紧张,“是不是中暑了?还是信息素不稳?”
季淮也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
清冽、干净、带着点冷感,是他听了两年、刻进心底的声音——
沈屿安的声音。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腕上没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只有一道浅浅的、常年握笔留下的印子。
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沈屿安的手。
眩晕感渐渐褪去,视线重新清晰。
他站在天台上,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蓝白校服,领口纽扣扣到最顶端,袖口平整干净,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支黑色水笔——那是沈屿安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支。
不远处,陆扬和一群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神像见了鬼。
“沈、沈会长?”陆扬舌头都快打结了,“你、你怎么突然从天台上冒出来了?纪哥呢?!”
季淮也:“……”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
身体互换。
他和沈屿安,身体互换了。
几乎是同一秒。
学生会办公室里,沈屿安猛地回过神。
眩晕散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宽厚、骨节突出,指腹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打架留下的。
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领口敞开,一股淡淡的、属于自己无比熟悉的松针信息素味道,包裹着全身。
他抬起手,触碰自己的后颈腺体。
触感、轮廓、弧度,全都陌生。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纪检日志,页面停留在下午记季淮也过的那一行。
沈屿安缓缓抬眼,看向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身影。
眉眼锋利张扬,眼尾上挑,桀骜不驯——
是季淮也的脸。
两道S级Alpha的信息素,在两个错位的身体里,瞬间失控般冲撞在一起。
凛冽的松针,与清冷的雪松,在同一个躯壳内疯狂纠缠、互斥、又诡异的相融。
办公室的灯光微微闪烁。
天台之上,季淮也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僵硬,大脑宕机。
他,季淮也,现在是沈屿安。
而沈屿安,现在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