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们这毋宁街环境不错，就是乌鸦多了点。”

　　电话那头响起楚萧将近几千年都再未听到的声音，还伴着嘈杂刺耳的乌鸦叫声。

　　这时“老黑鸦”不知又从哪里飞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肩上。直勾勾地盯着一直在晃动的“歪脖”树林，鸟眼里还带有一丝敌意。

　　楚萧用手蹭了蹭它的喙，不知用什么样的语气对它说：“久不见客至，应大方客，如此则善矣。”

　　楚萧也没想道有一天会以“客”来称呼那个曾经和自己堪比至亲的人。

　　他现在甚至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也不敢想是什么让一个经过百年心智磨练的东西竟一时无法计算好自己应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很快，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门铃声，楚萧茫然地仰头看了一眼几乎覆满上空的鸦群，苦笑一声，门锁便有灵性似地开了，落在他肩上的“老黑鸦”疑惑地歪头啄了一下他的衣领，就向着“歪脖”树林飞去了。

　　“王道长，门开了，进来坐坐。”楚萧背对着那个人，依旧立在阳台边。

　　门外的人闻声走进来。环视了四周一圈，这里总体给一个正常人的印象就是破烂，阴森，诡异。更有甚者，可以说不是人住的地方。这与他在那个记忆中“楚萧”这个人物应该有的居所截然不同。

　　等那人回过神来时，楚萧已经绕道了他的身后，在门上熟练地画着强效隔音符，还外加了一张用于制造有人活动假象的妄生符。

　　他转身正对上楚萧似笑非笑的脸，不由得一怔。

　　先是对楚萧高胜于潘安西子的容貌，毕竟在他那个记忆里楚萧上一世就是那种“在街上随便流浪都有人心甘情愿捡来白养”的“天人”，他隐隐约约记得“小狐狸”还因此怀疑他的恩师是为了这个才收容下受伤的楚萧。

　　现在看来上辈子那个没能破的死局，他师傅才是算得最全，看得最远的人。

　　再者，是楚萧就算除去在妖界之时不理人事，少说也有百年岁数，但如今的他除了相貌，声音未改变。其他的，如生活环境，习惯，甚至说话方式都没有一点与时代脱节。

　　有不少凡人不顾一切追求长生，却很少有人想想自己为什么想要长生。如果有一天这个凡人真的长生了，当他环顾四周，发现竟空无一人时，会不会后悔自己是个老不死的。

　　偏偏楚萧还不老，如果他能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模样，别人还可能说这个老头守旧，不会因他不与时代更新而感到奇怪。但他不老，就要被迫割舍过去，同时还要装作潇潇洒洒地放弃自己的爱恨恩怨。

　　细想下去，那人心里生出几分怜悯和内疚。

　　楚萧早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甚至顾忌什么，心里多少有点酸楚。但几千年的磨练已经让自己成了他自己的工具。

　　他转身拿起一个六七十年代常用的白铁皮杯子和塑料外壳的水壶，很轻松地走到已经有点不稳的木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微笑着对那人说：“王也道长，好久不见，你又变帅了。来，坐下，别客气。”

　　本来他还想加上一句“我们都是一家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他没有这个资格，在完成那个承诺前……

　　王也应声坐下，楚萧正要给他倒水，他下意识地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在楚萧面前轻晃了晃。略带尴尬地说：“不用了，我……”

　　他实在不敢喝这里的水，这也完全不能怪他。

　　楚萧的居所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可能是因为楚萧“不擅打理”一些家具已经发霉了，放在不知道是在供谁的供案上的水果也已经腐烂。

　　所以说这壶水是稀释的硫酸也不是没可能。

　　楚萧的手在王也没发觉的情况下，抖动了，但楚萧还是笑着，不经意地说：“王道长，有的时候，我真羡慕你还有…几千年了，一点都没变，也不用。”

　　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压低了。

　　“王道长，别当真，我只是开玩笑。”楚萧嗤笑一声，道“不用太奇怪，我平时不住这里，有这个地方只是不让我看起来太奇怪。”

　　说罢，他们身边突然冒起一圈血红的火光，地面以他们为中心的某种阵法渐渐扩大蔓延到了整个房间。把四周的一切都照地同红。

　　王也顿时觉得自己的的全身都在快速下坠，有一种从二十楼跳下去的感觉！

　　他在惊惶中看向面前的楚萧，楚萧绅士地对着他一笑“王道长，一些事在这里不好解释，所以请王道长来我的办公室玩玩。”

　　玩儿你也要提前说一声啊！

　　万一吓死了怎么办！

　　王也顿时深感心力憔悴，还没等他咧咧完，双脚就有了着地的感觉。

　　王也透过红光依稀地发现眼前除了楚萧只剩下一道古式木门。

　　木门上方端正地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扁，扁上写着三个大字，准确来说是四个。“镇妖/鬼司”，那个“妖”字已经被新写上的“鬼”字盖住。

　　“喂！小孩！长这么宽的吗？呆在这把门都遮了半条。”一个粗暴的声音在王也身后响起。

　　王也灵活地退开一条道，回头一看。是一个长着半只角，俩个眼球像鸡蛋一样凸起的小妖推着一辆大型超市才有的购物车，冲着他大叫。

　　这妖似乎……有点圆。

　　“王道长，进去吧。”楚萧隐了身，不过只是低级的把戏，只有低级小妖才看不见他。

　　王也迟疑了，明明楚萧才是镇鬼司的老大，要带一个人进去就是挥挥手的事，完全没必要隐身偷进。

　　“王道长，现在可不是君主专制。如果我在这里瞎晃悠，被老黄雀的小跟班瞧见了，这个月的奖金可就拜拜了。”楚萧露出打工人的表情，笑道，“建设法治政府是我们每个人的愿望。”

　　王也握在手里的五烟符在这时被他收回，不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自然的说词，而是这个人终于展现出了最能证明自己就是楚萧本人的证据。

　　特殊的瞳孔。

　　只有历代“安乐”才能有这种蛇一般的红色瞳孔。而且只有当前一代“安乐”死后，才会有新一代“安乐”。

　　楚萧便是历代“安乐”中活得最久，能力却也最强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