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宣统三十三年，谷雨。

　　这是楚萧继任第二百二十四代“安乐”以来，人间第一次谷雨落雪。

　　“传命使偕御到此，圣驾定尔等休祲。既是天命，拦者皆死！”

　　一匹快马踏着积在地上足有一尺高的雪狂奔而来，骑在马匹上的传命便吆喝地挥着生锈的铁鞭居高临下地往人群中抽打，看方向真是从都城行瑞赶来的。

　　彩霓街的原本就零散的人群霎时都退聚在街道俩旁。不管是急赶医馆问药的，还是已经备马盈货的都不得不停下脚步，但人群中仍有一些久久不断的絮议声。

　　“皇帝陵那个几百年未到此处，见这个畜牲这样，能有什么好事。”

　　“这谁知道，看着吧，当今谁不是说杀就杀。”

　　“听说没，山上那群道士表面上比白面儿还干净，背地里还收囊着一堆见不得人的东西…没准，这小子就是上山提人头的。今日十二阶的家伙都晾出来了，保准要死大片人。”

　　言语之间，传命使已然停下了快马。

　　“皇帝陵”不同于人类远祖轩辕黄帝的陵墓，它是民间编出来特意嘲讽宣统皇帝“智余”皇的笑话。

　　当下这片天七也不太平，若说三分怪妖作乱，一分怕神降灾，就有六分是因为坐在龙椅上那位不消停地搞事情。荆州旱灾，禹杭水祸，“智余”皇帝睁眼瞎就算了，还偏要和边境他国大打出手。据说“行瑞第一傻”胡老头”一日偶然瞧见出游的“智余”皇帝，忽然“清醒”，对着身边的丫鬟小声说到，“禹杭水覆，荆州荒芜。这皇帝陵爬出来的东西，马上又要滚回阴间去！”

　　开始没人信，等到后来真的有所应验，就有了“皇帝陵”里爬出的“智余”皇帝这一说。

　　不只是民间的小农小户，连朝廷里的大官宦臣也会在背地里调侃。

　　一直拖在传命使脚边的铁鞭忽然狠狠地激起一层薄雪，那层雪在空中被染成殷红。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皮子用线缝上，来证明自己说不了话。

　　“圣旨所到，将有逃者，死！”传命使大喝一声，骑上快马，向着彩霓街的尽头奔去。

　　众人在死寂中望向倒在雪地上，不知死活的“尸体”。

　　那人穿着白衣，被铁鞭划过的地方已经难辨血肉，甚至可见森森白骨。他身上的血逐渐蔓延开来，足有十步之遥。在一片喧哗中，那人跌跌撞撞地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便如水云蒸雾一般消失不见了。

　　另一头，传命使骑在马上，来人皆一字排开，齐齐下跪。只有一个双鬓斑白的老道士与他正面相迎。

　　“皇上口谕，朕未想卿等竟有意包藏妖人，纵其作乱世间，罪孽深重，当诛九族。然朕念及卿等于太常一战有功，但杀与妖勾结之人，余者皆免。”传命使居高地看着老道士，他的马也冷哼一声，“还望掌门熟知轻重，切莫因小失大。”说罢，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一队队士兵突然从各处冒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勾结妖人的是我，纵容祸水的也是我，您只要叫我一声，跟我提前招呼一下，我自会认罪，到时您不费一毫，回去交差，岂不更好？”

　　老道士身边突然间又多出一个年轻道士，头发一如既往地乱，但却给人避世不可近的感觉。

　　“压下去。”传命使冷声道。俩个重甲上前，将那年轻道士拿下，道士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梧桐树。

　　树下正是那个被铁鞭打倒的人，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生了大大小小的蛆，还有一些已经长成蚊蝇。

　　“人间之事，朕也帮不了你。”

　　那人正是第二百二十四代“安乐”，第一个被世人尊奉为帝的“安乐”---楚萧。现在隐身倚在树下，不知什么时侯已与道士共感。

　　“殿下说笑了，只望殿下勿忘所诺便好。”

　　楚萧看着他被压入十二阶，身上渐渐裂开了几条缝。像被巨力拉扯，活要将他四分五裂。

　　“善。”楚萧苦笑着，依旧倚在老树上，“朕…也想休息了……”说罢，他的身形像被水浸透的纸片一般细细碎碎地随风散了。

　　楚萧这一句休息便是几千年。

　　曾经繁华仅次于都城行瑞的彩霓街变成了只有十几口人的毋宁街。那座山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大孝子”后人用什么手段铲平，又在原来的地方建了一栋破破烂烂却偏还有十几层的包租公寓。从前的“安乐”帝楚萧稀里糊涂地当上了毋宁街地底下“镇鬼司”的头头。他自己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各种奇葩的脏活累活还得轮到他干。

　　不过唯一好的破事，就是他住在这里不用交房租。

　　这几千年，他在地底下不要脸地骗吃骗喝，什么好东西都没学会，坏习惯到是和猝死的，醉死的，被人打死的一些不良鬼学得很快，比如说，抽烟。一天必备俩包，幸亏他不是人，不然早就因肺癌夭折了。

　　“宣统三十三，公元一八九三，民国初年，一九四三。唉——活久了……都忘了。”楚萧点上一根味道极重的香烟，倚在生锈的“不锈钢”栏杆上，从十二楼俯视着聚在下面一群黑衣皮裤的青年，皱眉道：“大半夜不睡觉，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精神了吗？”

　　言语间，栖息在街区边树丛里的一只盯着四周已久的乌鸦"唰”地一声扑到楼的对面落在楚萧的肩上发出异常凄惨的怪叫。

　　“黑鸭子，吓到你了?”楚萧烟头上的灰零零散散地飘着，“儿遂好怪，示之有度，则无妨。”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烟抛下，散在四周的火星在空中扩大了无数倍，几乎将整个毋宁街都照亮了。

　　还没等楚萧反应过来，一些镜头就齐刷刷地闪了过来，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解说词

　　“老铁们，老铁们！毋宁鬼街惊现一神迷男子，竟当空操纵鬼火。”

　　“啊啊啊！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哥今晚12点直播进鬼屋，老铁给比个心。”

　　那些劣质手机的低配镜头简直能亮吓他的"妖眼”。"老黑鸭"扇着翅膀半摇半晃地飞走了。

　　别说是他一个没上过小学舞台的“老年人”，就算是一分钟八万的一线明星估计也得在心里比个中指。

　　眼见赶人不成，楚萧这个旧世纪奇葩却没有一丝愤怒，反倒冒出一个新奇的想法：既然小年轻直播赚月票，那我何不能直播赚门票，正好给镇鬼司换个洋气一点的牌子。

　　于是当即掐灭空中的烟，对着镜头大声喊道

　　“毋宁街门票，只要你十二，包送不包退，包退要加费！”

　　众人：“………”

　　那些能闪瞎人的镜头顿时又齐刷刷地消失了，为首的青年露出了吃人的表情，他旁边的妹子帮他挡着镜头。那青年正对上楚萧若无其事的脸骂道：“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哎呀，大家都是打工人，你开你的直播，我也宣传一下我的街，多好。”楚萧给足了他面子，微笑道。

　　“这条街又不是你的。”那青年第喝道，“你她妈会不会做生意？你自己看看老子的直播！”

　　楚萧还是第一次被人吐槽不会做生意当即打开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破手机，一翻就翻到了一个叫“毋宁街”的直播间点了进去。发现全是绿的一片。

　　“12点夜挑神经病。”

　　“毋宁街全是精神小伙。”

　　“十二块的鬼火特效。”

　　“你还包退不？”

　　“装逼谁不会，装逼谁不累。”

　　楚萧：“……”

　　等他回过神来，底下的人已经走光了。

　　看来不是毋宁街不行，是他这个街主真的不会做生意。不过至少没有跟人吵架就把人“赶”了。

　　“唉——”楚萧又从口烟盒里拎出一根烟，但这次他只是叼在嘴里。低头看了一眼碎了屏的手机，如他所想，这场戏里的“男主角”准时登场。

　　“喂…，王道长。”楚萧微笑着向下看了一眼，“欢迎来到毋宁街，镇鬼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