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小琴回宫了,什么都没带走,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之前住过的寝宫已经没了,但我没想到,我的寝宫依旧还在,就连装饰都没变过。寝宫里面很干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过,只不过,我曾经收集的有关允言的物品悉数不见了。
我一人走过皇宫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御书房外面。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我能看到他埋头的影子。御书房外面还是那几个人,看来这些年皇帝身边也没换过人。
守卫看到我都有些惊讶,我让他们不要做声。
我坐在御书房外面的台阶上,记起了很多我和皇帝年少时的回忆。
在娶成宣前,他一直是位很好的兄长,我会和他说任何我的心事。他也是第一个发现我心悦允言的人。他还说允言年少有为,是位良人。
我还记得我爱看星星,他会坐在我旁边给我讲星象,我听不懂,但很喜欢他在我旁边讲话。
我爱集画,他便花重金给我买画,而我却总是忘了他的生辰。
“夜雪……”
那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回忆,我转头,看到他就那样孤身站在不远处,那一刻我很后悔和他赌气十几年。
他走了过来,抱住了我。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流过脸颊,打湿了他的肩头。
“皇兄……”
他没问我发生了何事,只是一直抱着我,不停地说着:“我在……”
回到皇宫后,我和皇帝非常默契地只字不提允言和成宣。皇帝每天都会来看我,大概是担心我因为允言难过。
我在皇宫一住就是一年,因为我不想回去将军府面对允言,我决定在我还爱他的时候不要再去见他。
我想要忘掉允言,很想。
我回想起了我为何会喜欢上允言。
那天,听说画舫新到了一批货,我出宫想去买一两幅。成宣的画也在里面,所以那天她也在,我还和她开玩笑说要是她画卖不出去我全买了。当然那天成宣的画卖到了千金。
刚好那天莫将军从边疆归来,成宣告诉我说一同归来的还有将军家的公子。
整个长安街头都在欢迎将军归来,将军旁边的那个少年,意气风发,骑在马上笑得自信从容。
我那时就猜到了那位少年是将军之子——莫允言。我曾听父皇说起过他,说他年少有为,有勇有谋,父皇还曾开玩笑说给我俩许门亲事。那时我只觉得我未来的丈夫当由我亲自选,兄长也认同我的观点,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那时,我和成宣一齐靠在画舫的窗前看着军队从街上走过,允言抬头注意到了我们,也就是那一眼,让我心动了。
成宣笑着和允言挥手,而我却沉醉在少年的笑容里,愣在了原地。我爱画,那时的少年便是一幅佳画。
后来,莫将军归来的庆功宴上,我第一次和允言说话,他说那天我一身男装,竟没认出我是公主。
我笑着回答说:“出去买画,男装方便。”
“我也爱画,他日可与公主一道,莫要穿男装了,我保护公主!”
我身边当然不缺保护我的人,但是他说他保护我时,我竟然脸红了。之后我与他聊了很多画作,我发现他竟然真的很懂画。
临走时,他朝我说了句: “公主真是位奇女子。”
我不自觉的被他身上的少年气吸引着,到离开时竟有些不舍。
我向兄长说了允言的事,兄长说如若我喜欢,他一定会让我得到允言。但我觉得这事须得两情相悦,兄长不以为然,他说长安城那么多女子,我若爱上了就要及时抓住允言的心。
可我算是个极无聊的人,只爱诗画。因为爱跟在兄长身边,所以常年爱着男装,又因为兄长溺爱,礼仪也学得不好。我算是长安城最没自信的公主了。
那日兄长带我出门说是看到了一幅佳作,定要我跟去看看,我平日里懒,若不是他说有画作,我是不愿出门的。
那是长安一个竞拍的地方,多是富家和官家子弟,因要竞拍一件大师真品,那天去了很多人。我去过那里多次,但兄长很少陪我来,因为他整日里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我没想到,允言在兄长的包厢里面。允言见到了,朝我一笑:“可算等到公主和太子了,听说今日有真品,太子说借我包厢,我也跟着瞧瞧热闹!”
“皇兄……”我用眼神质问一旁的兄长,他回我一个狡黠的笑。兄长真是为我的爱慕煞费苦心,我都不清楚他何时与允言认识的。
我笑得有些局促:“我也是来凑个热闹。”
允言问道:“公主不准备买下吗?”
我佯装可惜:“那要看我皇兄舍不舍得了?”
兄长笑得很温和,眼神却像是藏着针:“那当然舍得买给我的好皇妹了!”
我很开心皇兄又被我坑了一笔钱。皇兄时常因为给我买画在京城一众纨绔子弟里面显得很贫穷,但我知道,我若喜欢他也是乐意的。
我没想到那天成宣也来了,我和她招手,让她来我们这边,以往她因为兄长在都不愿过来,多次推辞我的邀请,但那次她竟然过来了。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她早已心悦允言,所以才愿过来。
那天兄长花了千两白银买下了那幅画,其实我并不喜欢。成宣看上去很爱那幅画,于是临走前我将画送给了她,她说改天也送我一幅画感谢我。
我宫里实则已经有很多她的画作了,我与她相识也是因为我偏爱她的画作。我们在画舫相识,我当着她的面用尽了我的词藻夸奖了一遍她的画作,然后她笑着告诉我那幅画是她所作。我那时便决定以后不要在陌生人面前夸奖一幅无主的画作。
那日成宣派人进宫传话说她做完了画,让我出宫去取。我懂她若没直接将画送进宫,便是想让我陪她去逛街。我在老地方喝茶等她,允言竟然也在一旁和人喝茶。
允言见我一人便问到:“公主今日怎一人在外?”
我小声告诉他我是偷溜出来的。允言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定要跟着保护我,我自然是不会拒绝他。
成宣匆匆赶来,也注意到了允言。
我指着桌上被我喝干的茶杯向成宣说:“次次都是你约我,次次都需我等你。成宣你再这样下次我就不偷偷溜出来了!”
成宣给我倒了一杯茶让我不要生气。
“这次的画你定会喜欢!”成宣打开画作给我展示,是一幅梅花傲雪图。
我确实很喜欢,成宣这丫头总能猜到我的心思。
一旁的允言也看到了成宣的画,我想到允言也是个懂画的人,就将画特意展示给他看。
他说他很喜欢也和我当初一样说了一堆赞扬的话。成宣就爱听人夸奖她,很是开心。然后成宣告诉了允言那是她画的,允言有些尴尬,我感同身受。
再后来,我、成宣以及允言就熟识起来了。主要是因为成宣能和任何人熟络,我一开始和允言的那些生疏都因为成宣的加入逐渐消失了。
第二年春天,允言跟着莫将军去了边疆,我和成宣去送了他,那时我不懂为何一场早已知道的离别成宣和允言会那么难过。兄长还说是因为我没有心,后来我想可能是那时候成宣已经和允言私定终身了。
其实成宣死后,允言向我提亲我一开始也很惊讶。那时候我也算个骄傲的公主,若非他提亲,我定不会不顾百般阻挠嫁给他。
关于我和允言成婚之后的日子,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平淡。相敬如宾……我其实很不喜欢这个词,因为没有情爱,所以才只能相敬如宾地过日子。
成宣的事我们两个都选择避而不谈,那时候的我以为我兄长疼她爱她,她至少在宫中过得顺遂。
第一年,允言很不爱回家,往北方跑的时间居多。但每个节日,如果他不回来也会从北方快马稍回一些小礼物。
他是个穷将军,买不起昂贵的画,嫁与他之后我也极少买画了,不只是没钱,还因为成宣。
我爱画不源于成宣,但是那时看到画我总会不自觉想起成宣娇俏的笑脸,多少生出些美人易折的感慨。
没有人不喜欢成宣,若我是个男子,我定会娶了她。所以兄长对成宣的执念我多少也能体会一些。我记得成宣还曾与我玩笑说以后想找个我这样的人嫁了,若我是男子,我们也不会有后来那些种种际遇了。若兄长敢与我抢她,我定会和兄长拼命。
成宣死后几个月我才得知,兄长没能护住她。我写了一封诀别信交于兄长,成宣于我是极重要的人……
那天我让小琴给我拿了好几壶酒,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于是我躲在了将军府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喝酒。
我从未那么狼狈过,回想起和成宣的过往,我才发现成宣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光。如果当初我勇敢一些,兄长或许会改变主意,而成宣也不至于是那种结局。
那晚我醉得一塌糊涂,完全没有公主的仪态,因为我觉得我应该守护成宣的。
后来,小琴说是允言找到了我。我忘记我朝允言说了些什么,但之后,允言和我的关系反而近了很多。
那年冬天,我还和允言一起去了边境。边境雪很大,军营里升起了篝火。
那晚我问了我一直没弄清楚的事情。
“允言,你为什么要娶我?”
允言没回答我,篝火衬出了他英朗的弧线。
其实我也觉得纠结这些东西有些无趣,没再继续问下去。
过完年我才从边境回去,一路上风雪肆虐,这几年当将军夫人,身体大不如从前,竟有些扛不住。
第二年我原打算不去的。
但是允言一封家书,我还是赶去了北方,因为我担心他一个人过年太过孤独。
允言没想到我去再去找他,见到我时我能看到他满眼的快乐。我也跟着笑,因为我终于让他开心了一些。
他陪我一同回了京城,一路上替我挡着风雪,我披着他的大氅,发现躲在人身后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我爱逞强的性格是跟着我兄长学的,所以早些年也就成宣能治住我。嫁给允言后,我性格收敛了很多,但依旧逞强得要死。很多次允言试图与我亲近,我都躲开了。因为我只是想要照顾他,但我一直觉得我的付出并不是想要允言用那种方式回馈我。那些年算是自卑到了极致。
之后我与允言亲昵了许多,他会与我讲一些烦恼,多是与我兄长有关,我便当着他的面数落兄长,他说我性格还如当年一般直率。
我奇怪于当年他竟然能注意到我,我以为那时候的回忆他当应满眼是成宣。
回到宫中的第二年,我开始没那么想念允言了。我想,是时候该回去对那段感情做一个了断了。
兄长拦着不让我去找他,我说我是去和他了断的,兄长说如若是你真放下了又怎会回去找他。
我确实没有放下,但我觉得是时候找允言要一纸休书了。兄长说休书其实允言早就送到了宫中。
兄长拿出了那一纸休书,我没想到允言会那么绝情。我接过那张纸,俨然哭成了一个泪人。兄长拿出手帕让我擦泪,在兄长面前我一向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看完休书,我咽不成声,兄长对我说:“夜雪,放下过去吧,放过自己……”
我把休书撕了,哭着问兄长:“哥哥,他在哪儿?”
年少时我爱叫皇兄哥哥,之后便总是称呼他为兄长,这些年也只在外人面前叫他皇兄。
兄长回答说:“他当然在将军府里!”
我红着眼睛看向兄长:“那让我去找他。”
兄长抱住我,口中呢喃道:“夜雪,答应哥哥,别去……”
“哥哥,他在哪?”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允言的消息了,而兄长此时又不让我去找他,我很不愿得出允言定然出事了的结论。那张休书并不是允言的字迹,虽然字迹很像,但因为我平素爱画,所以很能分清字迹真伪。
待我平静下来,我定睛看着兄长问道:“哥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兄长知道骗不过我,我又不知道真相不罢休,只好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要去边疆,那场仗很不好打,临走前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这一生最不能忍的就是成宣和他的过往。他让朕和他一起演场戏,他把妹妹还给朕,如果他不能回来,就让朕照顾你一辈子。”
“他人呢?”
“那场仗赢了,赢得很艰难。将军百战死……夜雪,他是位将军,他死得没有遗憾。他们在战场上找了很多遍都没找到他的遗骨……”
“什么都没有了……他为什么非得让我恨他一辈子才好?”
兄长感叹说:“恨多好,比爱长久,一辈子忘不掉……”
“就像成宣到死都恨着你吗?哥哥,能好好爱着的时候为什么要互相怨恨?”
提到成宣,兄长也沉默了。兄长将成宣困在宫中,仅几年时间就让成宣失去了所有活力,成宣郁郁而终也成了兄长永远不想提及的痛。
“那位在将军府前跳舞的女子是朕在江南的时候偶然遇到的,和她有几分神似。朕说如果她能答应朕的一个要求,朕就还她自由。”
“是在将军府门前跳《祝君》吗?”
兄长点头:“那是成宣的遗愿……女子跳完舞后,我派人送她回了江南。”
成宣死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交与兄长,大约就是要与他断绝关系,骂他得到了又不懂得珍惜,骂他自私自利,挖苦他孤身一人。
但我没想到成宣真的改变了他。
“哥哥,你变了……”
兄长叹了很长一口气说到:“很早之前就变了……朕放走她一方面是因为成宣,还有,朕想如果当时没有执意娶成宣,你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也不会与朕十几年不联系。”
我叹口气说道:“哥哥,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第二日,我没和兄长告别,只身骑马去了边疆。我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去的,士兵们带我去了那片战场。
“夫人,将军就是在这片战场上牺牲的。”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虽然已经两年过去,我似乎还能闻到空气在微弱的血腥味。地上片草不生,战火过后徒留无尽的荒凉。
我跑了很远很远,我想如果在战场中心他应该就能看到我了。
在那次庆功宴后我就再也没跳过舞,我在战场上,再一次跳起了《祝君》。其实,作《祝君》时,寓意本就是女子对爱慕的男子所跳的舞。
祝君前程万里,祝君一世安好。
一舞寄思慕,望君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