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上午考完了一科,下午还剩一科。中午我交了卷从考场里出来,收到陆川明发来的讯息。“ 现在方便说话不?”
我回他:“方便。”最后一科考英语,趁着这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再做套题是不太可能了,况且就算有时间我也不想做。之后,我条件反射似的在后边加了一句:“你找阮白?不行,她肯定不能跟你出去!一般她考试前都得闭目养神。”
可是他说不找她,就找你。一句话的事儿,我说,那你快说吧。
“那天晚上咱们去喝酒,阮白都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恼羞成怒,莫非他还怀疑我在背后说他坏话不成?我打字:“我俩那天晚上一直看调酒看唱歌来着,没空说你。”到我这来找原因,他也太看得起他自己了!
“不,不是,你看你。”他捂脸哭笑:“阮白最近好像不太爱聊天哈。”
“期末复习,她对谁都这样。”我笑哭,并不想再跟他废话,我顶讨厌这种感觉。高中的时候,隔壁班体委喜欢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文委有不少小姐妹,都借此跟体委结成亲密友谊,他一来就围上去说着说那,汇报文委各种动向,就好像她们是他俩的什么附属品。他妈的,我多年以来都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行吧,下午好好考试。”哼,用他管?
考完试第二天,我照常去苏里照相馆收拾卫生。我先扫地、拖地,然后从里到外收了一遍垃圾,分好类送到街上的回收站。回来我开始拿抹布擦窗台、擦桌子、擦门框。干完这些,太阳也快下山了。第二天我再来的时候,就是擦店里的窗玻璃,用吸尘器清理厚重的幕布上一个礼拜攒下的灰尘。头几个礼拜的确挺脏的,但收拾得频繁了,打扫也变得越来越容易。
最后一科已经考完,可班级群里的消息轰炸般地往手机里钻。有的吐槽考试题,有的抒发考完试放假的喜悦,更多的是让同学们帮着“加速”抢票回家:在网上购票,点开链接的好友越多,抢票就越快。
我则在考虑要不要回家。我想,干脆用这几次保洁赚的钱,再向家里申请一些补贴,留在这里玩好了,而且不耽误每周继续来这保洁。正胡乱想着,手机叮叮咚咚响起来,语音通话,还是陆川明打来的!
“你干活儿那照相馆在哪?我在巷子口那个长长的楼梯下面。”
我吃了一惊,“你来干嘛啊?”
“不干嘛啊!你先下来一趟好不?”
我求助似地看了一眼简凌,简凌正在照相的屋里看着书,连眼睛都没抬:“快去快回。”
每次走下这段长长的阶梯,我都想起张爱玲的一篇小说里提到的“长长的,独白的楼梯”,要不就是萧红笔下的欧罗巴旅馆“楼梯很长,似乎通到天上”。总之,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喜欢的不喜欢的,在无数人笔下,楼梯有好多种讲究。在长长的阶梯走上走下的确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我走下阶梯,陆川明果然在梯子下面一间平房小院门口等我。他又穿了唱歌那天穿得牛仔夹克,让正在胡思乱想的我恍惚了一下。
“这地方挺有意思,让我觉得就像穿越了一样。”他见到我,笑嘻嘻地打招呼:“这小房现在肯定不住人了吧?还修这么高的铁栅栏,院子都荒了。”
“你是真厉害,竟然能找过来!想当初你让我绕了多远的路。”想起来这报道的那天我仍心有余悸。
眼看着到中午了,到底不能让他白跑一趟,于是我说,那咱们一起吃中午饭吧。他说:“行,去哪啊?”去哪里呢,尤塔大街这一带我还没怎么逛明白,这两个月我中午一直自己备着水和干粮(食堂大花卷),唯一去过的餐馆就是和简凌去过的“兰州拉面”,只能去那里了。
兰州拉面馆不大,整个店铺也就是一个套间,大厅里四五张桌子,里屋一个大桌子权当做包房使用。厨房就设在大厅里,每一碗面条的诞生都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下。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就被操作台上的拉面师父吸引了,无论是看他拉面条还是削面条都是一种享受。见陆川明要了经典款牛肉拉面,我就要了鸡蛋炒刀削面。这样就可以欣赏两种不同的表演。
“今天到底干嘛来了?”我一边看着师傅把弄好的面条放到雪白的汤里煮,看面条在锅里翻滚,一边问他。我明知道除了阮白,他不可能因为别的事情来找我。但我还是得装模作样地问一下,否则不好开启话题。
陆川明摆弄着手里的方便筷子,来回摩擦着上面的木头茬子,先是问我假期回不回家,我说没想好,他就又漫不经心地打听了我兼职的事情,奇怪的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起阮白。反倒是我忍不住了,主动把话题往这上引了一下:“我来这兼职挺好的,休息时间还能看看书。我可比不了阮白,我在宿舍里学不了一点习。她应该马上转到日语专业去了!”我说完还觉得不过瘾,就索性加了一句:“所以你如果有啥想法就趁早吧,不然就没机会了!”
我似乎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一类女的。脸真疼,我活该。
陆川明摇摇头笑了,我揣摩不出来他这时候笑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任天真,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天真啊。”他唏哩呼噜,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条:“你先忙去吧,我今天晚上就得回家了。东西在宿舍里,来不及收拾了。”
我踏进店门,简凌正在电脑前给一张模特的照片做后期。一边盘问我,一边继续手里的活,“有家属来探班?怎么着?是怕这里的老板剥削员工,还是怕你被骗了啊?”我摇摇头说都没有,没有家属,是我的同学,学长。
“同学?学长?有话不在学校里说,偏跑到这来?”
“今天期末考试,最后一科,考完就要回家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来到底想跟我说点什么,莫名其妙的。
“奥?你们放假了?怎么不早说!”简凌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你怎么打算的啊?”
“我……我还没想好呢。”
“任天真,你怎么总是这么天真?在你犹豫的功夫里,别人已经在买回家的票了;当你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回家,你就会发现那时候票已经被抢售一空了。”
“那我不回去好了,在学校里住着,每周还能过来收拾卫生。”我现在忽然开始讨厌我的名字了。
“收拾几个月卫生了,你就没想过拓展一下别的业务?”
拓展别的业务?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现况:我从小与画画无缘,把幼儿园老师气哭过,因此摄影之类的美学我很难保证能在短时间学会;小学时在舞蹈队跳过几只舞,舞台经验止步于小学毕业晚会上给独唱老师伴舞;唱歌不算跑调,但在人前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的,况且钢琴小提琴这些别人家孩子童年必学乐器我碰都没碰过,更别说新晋的“文艺青年必备”吉他尤克里里了。至于体育嘛,这么说吧,身边的人看我,都觉得我体育肯定会很棒,看这腿,一看就是跳远的好手!实际上我跳远一点也不突出,800米跑更是仅能达标……唉,再这么想下去,我容易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什么都不会……连骑自行车都没学会。我还能拓展什么业务?”
“那你还真准备在这里干一辈子保洁?以后毕业了你去正经公司面试,人家问你,‘你有什么长处能吸引我们选择你呢?’,你也这么回答?”简凌又开始嘲讽我了。
“我在学啊。”我微弱地抗争着:“我一直在学自行车,还有,你跟我说的每一本书,我回去都会找来读……只是,暑假马上就要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什么也学不会啊。”
简凌夸张地叹了口气:“那我现在就给我表姐打电话,告诉她,她非常看好的任天真小朋友因为觉得自己无法学习,所以就无法胜任暑期旅拍的助理工作了,唉,真遗憾。”
“什么?诺莲!怎么回事!”我心头一振,预感到有好运即将砸到我头上。
简凌吊了我这半天,现在才开始解释:诺莲和男朋友的乐队要这个夏天要出张专辑,这次“想好好地拍个封面”,重任自然落到了他头上,目前,活动主要人物就是摄影师:简凌;模特:诺莲里克;现在还缺一个在旁边打个光拿个衣服的。诺莲看好了我。
“打杂,这不是现成的吗?”我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去放声大笑。诺莲是天使吗?
“你别高兴太早,一揽子事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干不好我可找你算账——快把手里的垃圾扔了去吧,你都提了半天了。”
“遵命!”我提起手边的垃圾袋,得意洋洋地跑去了垃圾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