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酒馆开在我们学校边上，和伊豆の温泉隔一条马路。来这里喝酒的通常都是大学城里的学生。和外头的酒吧差不多，装修的很有后工业时代的格调，招牌像个废旧的大铁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英文“Monica”,室内装潢花花绿绿乱七八糟，门口的一块小黑板用好看的花体字写着“今日特调”。我不喜欢把它叫做酒吧，叫酒馆，听起来多有趣。

听说要组团去喝酒，艾霄也兴冲冲的，一看他就不怎么来这里。陆川明见到艾霄特别高兴，两个人说说笑笑的，通过这几次的接触，这俩以后是真的要成亲哥们儿了。我们五个人进门，找了个角落里靠墙的位置坐下。我受不了这里的烟味儿，阮白和小蝶也受不了。酒馆里的人来让我们点酒，阮白说她什么都不要。还让我们不用管她。看我们都喝着酒，服务生最后给阮白送了一杯免费的果汁，她半推半就的，一直搁在那里没动。这一切能不被陆川明看在眼里吗，他也是好心，却办了坏事儿。看阮白不高兴，他也兴奋不太起来了。

这时候艾霄讲起了笑话，说上周他参加校里班干部培训的时候听老师讲，学校准备开个读书活动，让各个学院的教授给同学们推荐书。“我看了一眼那个书单，你们猜环境学院的教授推荐的什么书？我的妈呀——你们肯定猜不出来，叫什么《脐橙的栽培技术》，下回是不是就该让我们学母猪的产后护理了？”我们哄堂大笑，笑过之后，阮白的神情也放松下来了。

“估计你看错了，那个是推荐给校工园丁大爷的。”陆川明道。

“鬼知道教授们是怎么想的。”我接了一句，心想，他妈的，这非文学专业的教授，文学品味也不过如此。我们这些人，高中是学政史地拼上来的，大学里又是这么个专业，久而久之我有一个错觉：书籍就是文学历史哲学，就是小说戏剧诗歌散文。于是“文学性”简直快要成了我们这些人的有色眼镜，和文学不搭边的任何人都是“没品味”，哼，放到我自己身上呢？简凌天天在看那些文学小说，我又看过几本呢？

想到这，一股无聊与虚无之感油然而生，我拉了拉身边阮白的衣服袖子，“走，我们俩上门口吧台看他们调酒。我想出去吹吹风，你看，我脸都红了。”阮白站起身，很听话地跟着我走了。

调酒台前的调酒师正在那里调一杯马天尼。马天尼杯是个扁扁的倒圆锥体，下面连着根纤细的玻璃棒，活像个漏斗模样。调酒的人把几块新冰放在杯里头旋转几下，让杯凉下来以后就把冰块给倒掉了，样子很是潇洒。接着他找出三种酒，放在一个容器反复混合，最后倒进杯里，最后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红樱桃。整杯酒亮晶晶的，的确好看，估计价格也不菲。

“你看，这多像个艺术品。”我没话找话。阮白胳膊肘拄在吧台上，用手抵着下巴，样子懒懒的。调酒的跟我俩搭话：“你俩小姑娘自己来的？第一次来？”我随口说是啊是啊，他就说：“咱们店里不只有酒，要不试试咱店里新品‘酸奶盆栽’？”我就说好啊好啊，先给我俩来一杯吧，要是好吃就再来一杯。

酸奶盆栽，其实就是一个玻璃碗，最底下一层草莓上头盖了一层酸奶，上面撒一层奥利奥饼干碎，再插个调酒时剩下的迷迭香做装饰，就是“盆栽”了。我俩在吧台前用塑料勺子一起挖着面前的“盆栽”，我们俩以前就总这样：用一个耳机听歌，两个吸管喝一杯奶茶。

我对阮白说，她现在这个忧郁的气质和这个酒吧特别符合，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去你的。”阮白瞪了我一眼，“明知道人家心里不痛快，净打趣我！”

“呦——我觉得您这几天挺痛快的啊。怎么个事儿？”我用勺子追着碗里的草莓，“该漫步咱漫步了，该打羽毛球咱打了，现在该喝酒也喝酒了。一切都好，只差烦恼——差不多，你俩是不是可以公开了？省得咱们一帮人在这当电灯泡，碍眼。”

“什么呀，差十万八千里呢好吗？”阮白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看向我：“说实话，你觉得小陆怎么样？”

“我看他相当好，哪都挺好，主要是对你也好。挺难得的，真的。”

“好人？我看他像是这里的常客吧。”阮白环顾了一下酒吧。

“那是你保守。”我不屑一顾。

“就算我保守！就算我死板行了吧？”阮白继续了她的分析：“我，一个古板的女大学生，渴望转专业，渴望到更好的大学读研，渴望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而他——”

“他，放浪不羁爱自由，大学两年已经交过了几个女朋友，总来酒吧，不喜欢教条。”我替她说完了回答：“感情不是这么分析出来的，你未免太理性了。”

“我理性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做那么多没有意义的事啦！”

阮白这个样子很容易地让我想起她高三时的样子：每天中午她都站着吃饭，一边吃，一边看高考必备古诗；大课间跑步，她一边跑，一边在手里拿着英语单词。作为她的好朋友，班主任无时无刻不在要求我向她看齐。于是我也不得不陪着她站着吃饭，边跑步边背单词。正因为如此，我的成绩得以一点一点升上来。但我的用功那纯粹是被逼的应激反应，而阮白的用功则是由内而外的，透彻的。这就是为什么进入大学后她的成绩依然很拔尖，而我则平平无奇的原因。

“……但我到年纪了，现在是我应该谈恋爱的年纪。我如果一直这么自己一个人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说我很矛盾，真的，很矛盾。”当我从回忆里走出来，发现她已经进行了第二轮分析而且自己已经错过了一大半。我只好飞快地在脑海中捋了一下：“那我不希望你矛盾，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我们俩对视了一下，就在这时，酒馆里舞台上的音乐响了起来。乐队开始奏起开场音乐，现在就算是我俩喊着说话对方也不会听到了，音乐声盖住了一切。在一片欢呼声口哨声中，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走上舞台，裙摆开叉，露出匀称而饱满的大腿。我不禁拉着阮白挤到舞台前，女郎精致的脸在果色舞台灯的照耀下美得不可方物。

她先唱了三首歌，都是旋律轻快的蓝调，当掌声逐渐热烈，她开始唱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粤语歌《Monica》，她唱的到底有多么好，能让这家酒馆以这首歌命名？

你以往爱我爱我不顾一切

将一生青春牺牲给我光辉

好多谢一天你改变了我

无言来奉献柔情常令我心有愧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

Oh 想当初太自卫

Oh 将真心当是伪

Oh 当光阴已渐逝

方知它珍贵你已有依归

负了你错爱此美梦永远藏于心底

一首很伤感的情歌，却被用这么欢快的曲调诠释出来。这一首唱毕，气氛到达了高潮，这时台上音乐渐弱，女郎喝了口水，缓缓道：“接下来这首歌，谁愿意上台来跟我合唱呢？”观众们一齐拍巴掌看热闹，我也伸出胳膊叫了个好，发现一个人被拉上了台，那不是别人，正是陆川明。

在舞台上，他看起来更帅了。他套着牛仔夹克，头发有点蓬乱，造型随意了点。女歌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示意音乐响起。她一开口我听出来，那是首老歌《走过咖啡屋》，被她改编过，有点爵士风味。她唱完第一段后，伴奏又成了原版，她把话筒递给陆川明，陆川明倒是毫无惧色开口了:

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

忍不住慢下了脚步

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

揭开了相悦的序幕

今天你不再是座上客

我也就恢复了孤独

不知什么缘故使我俩

由情侣变成了陌路

一曲唱毕，掌声像潮水般地向他俩涌过去。我却傻呆呆地站在那，连鼓掌都忘了。如果说，在篮球场上英姿飒爽的陆川明是我心中阴影的重现，那么今天在舞台上和爵士女郎合唱的他真的是带给了我全新的印象。

一年以后，台上的女歌手诺莲在她结婚的前一个晚上，来莫妮卡酒馆开了一场小型的音乐会，作为对自己从前的告别。我就坐在台下，看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拨弄琴弦。眼前重现今日的场面：一个红裙摇曳，宛如一枝红玫瑰点亮了我生命的诺莲，还有这个像一颗树一样挺拔的陆川明。

晚上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兴致勃勃地在一起说着说那，而我却一句话都不想说。大家以为我累了，没过分计较我。实际上我很清醒，也一点都不累。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落情绪。我试着去想刚才艾霄讲的关于教授推荐书目以及母猪产后护理的笑话，但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陆川明在台上唱歌，大家疯狂为他鼓掌，这样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久久不散，我想留住他，但更想赶走他：因为他只能属于阮白。

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避免自己心里的这种念头。而且我越是避免，这种感觉就越缠绕着我，在我的心底涌动出巨大的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