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上的约定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凹凸学院组织了一年一度的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已经入冬了。但这并不妨碍高一到高三的学生们兴奋得像群刚出笼的鸟，毕竟这是整个学期唯一一次不用上课、不用考试、可以光明正大玩一整天的机会。

目的地是邻市的星海游乐场。

早上七点，校门口已经停满了大巴车。各班的学生在班主任的催促下排队上车，整个场面混乱得像春运。

高三（1）班的大巴上，佩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老大，你看，那是二班的车！”

雷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对他的兴奋毫无反应。

“老大？老大你睡了吗？”

“没睡。”雷狮眼睛都没睁，“但你再吵我就把你扔下去。”

佩利缩了缩脖子，转向帕洛斯：“老大今天心情不好？”

帕洛斯看了一眼雷狮，笑得意味深长：“不是不好，是……有心事？”

雷狮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他确实有心事。

昨天晚上，他收到安迷修的微信：

“明天秋游，你们班是几号车？”

他回复了。

然后安迷修回了一个“好”字，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雷狮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十分钟，也没想明白这算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算了，到了再说。

与此同时，高三（2）班的大巴上。

安迷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安部长，”旁边的同学凑过来，“你看什么呢？看了十分钟没翻页。”

安迷修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骑士精神与现代社会的传承》。

他面不改色地把书合上。

“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今天玩什么项目？”

“……嗯。”

其实他在想的是：雷狮今天会玩什么项目？

星海游乐场，上午九点半。

各班在门口清点完人数后宣布解散，下午四点半集合返程。

人群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四散开来。

雷狮站在原地，佩利想拉着帕洛斯先去玩大摆锤，而帕洛斯要去带着佩利去玩鬼屋。

“老大，你说去哪儿？”佩利问。

雷狮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秒。

那里，安迷修正被几个同学拉着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他脸上明显写着“不太情愿”四个字，但还是被拽着走了。

雷狮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先去。”他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佩利问。

帕洛斯拉了他一把：“走吧走吧，老大有事你问什么。”

两人走远了。

雷狮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旋转木马区。

“安迷修，你就陪我们玩一次嘛！”几个女生围在安迷修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安迷修的表情很微妙：“这个……不太适合我……”

“怎么不适合？你看那边，高三（3）班的男生也在玩！”

安迷修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几个男生坐在旋转木马上，表情一个比一个生无可恋。

他叹了口气。

“好吧……”

“太好了！”女生们欢呼起来，拉着他就往入口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安迷修的肩膀。

“他跟我有约了。”

安迷修转头，对上了雷狮的眼睛。

几个女生愣住了。

“雷狮？你找安迷修什么事？”

雷狮面不改色：“学生会的事。”

安迷修眨了眨眼，没说话。

女生们面面相觑，但雷狮的气场实在太强，没人敢质疑。

“那……那好吧，安迷修你先去忙。”

她们恋恋不舍地走了。

安迷修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向雷狮。

“学生会有什么事？”

“没有。”雷狮收回手，插进口袋，“你不是不想玩那个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玩？”

“你脸上写着。”雷狮转身往前走，“走吧。”

“去哪儿？”

雷狮头也不回：“你想去哪儿？”

安迷修想了想。

“那个……摩天轮？”

雷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摩天轮？”

“嗯。”安迷修走过来，和他并肩，“从上面看整个游乐场，应该挺好看的。”

雷狮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

摩天轮前排着长队。

两人站在队尾，前面至少有三十多个人。

“要等好久。”安迷修说。

“急什么？”雷狮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又没事。”

安迷修看他一眼，也靠过去。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着，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

安迷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佩利他们呢？”

“不知道。”

“你不用陪他们玩吗？”

“不用。”

安迷修沉默了一秒。

“那你……为什么来陪我？”

雷狮偏头看他。

安迷修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队伍，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雷狮收回视线。

“想陪就陪了。”他说。

安迷修的耳朵更红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两人之间沉默着，但并不尴尬。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

“两位一起？”工作人员确认。

“一起。”雷狮说。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两人走进去。

摩天轮缓缓上升。

安迷修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游乐场的全貌渐渐展现在眼前，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地面上，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好漂亮。”他轻声说。

雷狮没看窗外，他在看安迷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安迷修的侧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个第一次来游乐场的小孩。

雷狮忽然觉得，窗外的风景，好像也没那么好看。

“雷狮。”安迷修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雷狮没躲，安迷修也没躲。

就这么对视着。

摩天轮继续上升，舱内的安静被窗外隐约的欢笑声衬托得更加清晰。

“怎么了？”雷狮问。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

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傻子。”

安迷修没反驳。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诶？”安迷修愣了一下，“怎么停了？”

雷狮往外看了一眼：“正常，最高点会停一会儿，让人看风景。”

安迷修“哦”了一声，继续趴在窗户上看。

但雷狮没有看风景。

他看着安迷修的背影，忽然开口。

“安迷修。”

“嗯？”

“如果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救我吗？”

安迷修猛地转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

“不会。”

雷狮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最高点，跳下去必死无疑，我救不了。”安迷修说，“但我会陪你一起跳。”

雷狮愣住了。

安迷修的表情认真得可怕，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因为这是我的道义。”他说，“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出事，哪怕那个人是你。”

雷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出来。

“安迷修，”他说，“你是不是傻？”

安迷修眨眨眼：“可能吧。”

雷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那我告诉你，”雷狮低头看着他，“如果我跳，不会让你陪，我会先把你推下去。”

安迷修愣住了。

雷狮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因为，”雷狮说，“我也有想守护的人。”

安迷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问：是谁？

但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摩天轮重新开始转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地面的时候，雷狮忽然开口。

“安迷修。”

“嗯？”

“刚才那个问题，换个问法。”

安迷修看着他。

雷狮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想让你陪我，不是跳楼，就是……陪我走下去，你会吗？”

安迷修愣住了。

他盯着雷狮，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

雷狮的眼睛亮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摩天轮停在了地面。

舱门打开，工作人员在外面喊：“两位，到了！”

两人走出来，站在地面上。

阳光很好，周围的人声很吵，但安迷修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吧。”雷狮说。

安迷修抬起头：“去哪儿？”

雷狮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两人并肩走进人群。

什么都没说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下午四点半，集合返程。

大巴上，安迷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雷狮的微信：

“今天玩得开心吗？”

安迷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他打字：

“开心。”

那边秒回：

“我也是。”

安迷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摩天轮上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也有想守护的人。”

“陪我走下去，你会吗？”

“说话算话。”

安迷修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了，但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笑了。

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