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是自习。
凹凸学院的图书馆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期末临近,连平时不爱学习的学生也开始临时抱佛脚,占座位的纸条贴满了每一张桌子。
雷狮推开图书馆的门时,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
他本来没打算来自习。但教室里佩利和帕洛斯吵得他头疼,宿舍里又有的在打游戏,想来想去,只有图书馆勉强算个清净地方。
虽然清净是相对的。
他扫了一眼整个阅览室,目光落在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窗的小桌子,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位置偏,光线也不好。但此刻,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安迷修正低头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旁边还放着好几本参考书。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皱起,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雷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转身走人,想着是既然这里也有人,那换个地方就是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专注的侧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脚,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安迷修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
看见来人是雷狮,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自习。”雷狮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本从宿舍随便抓来的书往桌上一放,“有问题?”
安迷修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宇宙起源与黑洞理论》。
他眨了眨眼,看向雷狮。
“你喜欢天文?”
雷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书,面不改色:“随便拿的。”
“哦。”安迷修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雷狮翻开书,也低头看。
但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对面。
安迷修写字的样子很认真。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又快又稳,偶尔遇到难题,会用笔杆轻轻敲两下太阳穴,然后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
雷狮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书。
过了两分钟,视线又飘过去了。
这次他注意到,安迷修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雷狮挑了挑眉。
他忽然开口:“那道题。”
安迷修抬起头:“嗯?”
“你做了三分钟的题。”雷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面前的习题集,“写不下去了?”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那道题,沉默了一秒。
“……有点难。”
“我看看。”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把习题集推过去。
雷狮扫了一眼题目,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开始写。
他的字和安迷修完全不同。安迷修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的字则张扬得厉害,笔画肆意地舒展,但意外地清晰可辨。
两分钟后,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这样。”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眼睛亮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抬起头,看向雷狮,“谢谢。”
雷狮靠在椅背上,对上他的目光。
“就这么谢?”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饿不饿?”他问,“食堂还有半小时开门,我们可以——”
“不用。”雷狮打断他,嘴角微微勾起,“下次请我吃早饭就行。”
安迷修眨了眨眼。
“早饭可以。”他认真地说,“但你不能天天让我请,我也要攒钱的。”
雷狮笑出声。
“行。隔天请一次。”
“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之后,图书馆角落的那张桌子,成了两人的另一个“据点”。
一开始只是偶尔遇到。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雷狮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那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他那本《宇宙起源与黑洞理论》,他不仅真的看完了,还又借了两本同系列的书。
安迷修也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来自习。他只是每天来的时候,会多带一瓶水,或者一个苹果,放在雷狮那边的桌角。
雷狮第一次看到那个苹果时,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给你的。”安迷修低头写字,没看他,“补充维生素。”
雷狮盯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看了两秒,拿起来咬了一口。
“不错。”
安迷修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但没抬头。
又有一天,安迷修来得晚了一点。他推开图书馆的门,看见雷狮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豆浆。
雷狮见他走过来,把那杯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
“给你。”
安迷修愣了一下:“给我的?”
“不然呢?”雷狮头也不抬地翻着书,“还热着。”
安迷修坐下,捧起那杯豆浆,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偷偷看了雷狮一眼。
雷狮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安迷修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的,放过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图书馆的角落里,两个人各坐一边,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几道题,偶尔聊几句天。谁也没说破,但谁都知道,那张桌子已经成了“他们的”。
直到有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是周五,图书馆人特别多。
安迷修来得早,占好了老位置,然后去书架找书。等他抱着一摞书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坐在雷狮对面,正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看着雷狮。
“学长,你真的好厉害,这道题我做了好久都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雷狮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是安迷修的位置。”他说。
女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坐的位置,有人。”
女生脸一红,连忙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安迷修站在书架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不敢走过去。
但雷狮已经看见他了。
“过来。”雷狮朝他招了招手,“你书找完了?”
安迷修走过去,把那摞书放在桌上。
“找完了。”
女生看了看雷狮,又看了看安迷修,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你是……安迷修学长?”她问。
安迷修点点头:“你好。”
女生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原来你们俩经常一起自习啊?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先走啦。”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安迷修坐下,翻开一本书,假装在认真看。
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对面。
雷狮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继续低头看书。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以后你早点来。”
安迷修抬起头:“嗯?”
“占座。”雷狮头也不抬,“省得别人坐错。”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耳朵又烫了。
“好。”他轻声说。
雷狮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起。
那天晚上,安迷修回到宿舍,收到一条微信。
是赞德发的。
“小安,上次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理我理我理我,回话回话。”
安迷修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是哪个问题。
“有人夸你‘挺帅的’是什么意思”,那天他问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下几个字:
“没什么意思,就是普通的夸奖。”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蒙上被子。
普通的夸奖。
普通到让他每次想起来,心跳都会加快的那种“普通”。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那扇玻璃窗后面,那张靠窗的桌子空着。
明天,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