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学院的食堂二楼靠窗位置,从那顿早餐之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固定据点。
起初只是偶尔遇到,安迷修习惯早起,吃完早饭还有时间背会儿单词;雷狮则是在某次偶然经过时,看见窗边那个笔直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
安迷修抬头,看见是雷狮,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的早晨,两人就会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偶遇”。有时聊几句,有时各吃各的,偶尔雷狮会把自己碗里的茶叶蛋推给安迷修,他剥得还是那么烂,但安迷修从没拒绝过。
“大哥最近早上都去哪儿了?”卡米尔某天吃早饭时问。
“食堂二楼。”雷狮答得随意。
“和谁?”
雷狮抬眼看他,没说话。
卡米尔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但他看向雷狮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
“安部长,你最近早饭怎么都不在食堂一楼吃了?”凯莉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我已经连续三天没看见你了。”
安迷修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二楼人少,安静。”
“是吗?”凯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我听说,二楼最近经常有人看见你和那个雷狮坐在一起?”
安迷修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只是碰巧遇到。”
“碰巧?连续三天碰巧?”凯莉站起身,走到安迷修面前,俯身凑近他的脸,“安部长,你和那个‘全校最难搞的刺头’,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安迷修往后退了一步,表情依然平静,但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只是正常的同学关系。他帮我捡回过笔,我请他吃过早餐,仅此而已。”
“哦——”凯莉拖长了声音,“仅此而已。”
她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不过安部长,你要是真的‘仅此而已’,为什么脸红?”
“我没……”
“耳朵红了。”
安迷修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烫的。
凯莉笑着走出办公室,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安迷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整理。
他只是……天气太热了。对,就是这样。
周三中午,雷狮难得没有和佩利他们一起吃饭,而是独自一人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他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
上午的物理课听得他头疼,教室里太吵,走廊里太乱,操场上全是人。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
但对雷狮来说,锁从来不是问题。
他轻而易举地撬开门锁,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
愣住了。
天台上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对着空旷的天空低声说着什么。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坚持正义,守护弱小,无论面对何种困境,永不背弃心中的道义……”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雷狮听清了几个字。
他挑了挑眉,没有出声,而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
“……以骑士之名,发誓守护应该守护的一切。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孤身一人……”
那人念完了,合上书,抬起头看向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对上了雷狮的视线。
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安迷修瞪大眼睛,“你怎么上来的?”
“门没锁。”雷狮面不改色地撒谎。
“不可能,我明明锁了——”
“那就是你没锁好。”
安迷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不敢肯定。他刚才上来的时候太专注了,可能……可能真的没锁好?
雷狮从他脸上读出了动摇,嘴角微微勾起。
“你刚才在念什么?”他走进天台,四处看了看,“骑士?宣誓?”
安迷修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什么。”
“我听到了。”雷狮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骑士之名,发誓守护应该守护的一切’。安部长,你在演话剧?”
安迷修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粉色,是肉眼可见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的那种红。
“不是话剧……”他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是……是我自己的……每天都要念一遍的……”
雷狮愣了一下。
“每天?”
“……嗯。”
“念给自己听?”
“……嗯。”
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安迷修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笑什么?”
“没什么。”雷狮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只是觉得……安部长,你还真像个骑士。”
安迷修抬眼看他,分辨不出这句话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雷狮走到栏杆边,靠在上面,看向远处的操场。
“我小时候也想过当英雄。”他说,语气难得地没有带刺,“后来发现,这世界上没什么值得守护的东西。”
安迷修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操场上,几个高一新生正在打篮球,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怎么会没有呢?”安迷修轻声说,“只要认真找,总会有的。”
雷狮偏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安迷修的侧脸镀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远处的操场,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很平静,很认真的弧度。
雷狮收回视线。
“你每天都来这儿?”
“嗯。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安迷修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你该不会也要来?”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安迷修犹豫了一下,“只是这是我先来的。”
雷狮挑眉:“所以?”
“所以……”安迷修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们可以……轮流?比如一三五你来,二四六我来,周日猜拳决定?”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这次笑得很开,眼睛都弯起来。
“安迷修,你是不是傻?”他说,“天台这么大,容不下两个人?”
安迷修眨眨眼,反应过来。
“你是说……一起?”
“不然呢?”雷狮转身往回走,“就这么定了。以后中午,我要是想上来,就上来。你要是想上来,也上来。互不干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安迷修一眼。
“对了,你那个宣誓词——”
安迷修的心提起来。
“——挺傻的。”
门关上了。
安迷修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傻就傻吧。”他轻声说,“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之后,天台真的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起初只是各占一角,各做各的事。安迷修背单词、念宣誓词,雷狮睡觉、发呆、偶尔看一眼远处的风景。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互不打扰。
但渐渐地,距离开始缩短。
有一次,雷狮醒来的时候发现安迷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正低头看书。阳光从头顶的遮阳棚缝隙漏下来,在他书页上洒满光斑。
“几点了?”雷狮问。
“一点二十。”安迷修头也不抬,“你睡了一节课。”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雷狮揉揉脖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安迷修手里的书。
“骑士小说?”
“嗯。”
“第几遍了?”
安迷修抬起头,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是第几遍?”
“封面都翻旧了。”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沉默了两秒。
“第七遍。”他说。
雷狮挑眉:“这么好看?”
安迷修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是好看。是每次看,都能想起当初为什么想成为骑士。”
雷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安迷修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小时候看过一本骑士小说,里面的主角为了保护一个村庄,一个人对抗一百多个强盗。最后他赢了,但受了很重的伤。村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因为这是我的道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哪怕没有人理解,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
雷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安迷修手里把那本书抽过来。
“借我看看。”
安迷修愣了一下:“你?”
“怎么,我不能看?”
“不是……”安迷修看着那本书被雷狮塞进口袋,“你不是说骑士很傻吗?”
“那是说你。”雷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书不一定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安迷修一眼。
“对了,你刚才念的那个——”
安迷修下意识挺直背。
“——我收回说它傻的话。”
门关上了。
安迷修坐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又烫了。
那天傍晚,雷狮回到宿舍,把那本骑士小说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确实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安迷修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每一处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旁边还写着自己的感想。
“骑士精神的核心不是胜利,而是守护。”
“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去做。”
“如果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我就站出来。”
雷狮一页一页翻过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扉页的空白处,用蓝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
“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愿意和我一起守护的人。”
雷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宿舍楼里响起晚自习的预备铃。
他把书合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浮现出安迷修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句“只要认真找,总会有的”。
雷狮抬手,遮住眼睛。
“傻子。”他低声说。
但嘴角是翘着的。
周五中午,雷狮照常上了天台。
安迷修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书,是英语单词本。
雷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安迷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背单词。
雷狮也没说话,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午后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安迷修忽然开口。
“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雷狮睁开眼:“什么书?”
“我借你的那本。”
雷狮沉默了一秒。
“看完了。”
安迷修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觉得怎么样?”
雷狮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还行。”
“……还行?”
“嗯。”
安迷修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转回头继续背单词。
雷狮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主角,挺像你的。”
安迷修的动作停住了。
“为了一个承诺,拼了命也要守住。明明可以放弃,非要死撑。”雷狮的声音很轻,“傻得可以。”
安迷修愣愣地看着他。
雷狮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是,”他说,“也挺帅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安迷修的几缕发丝。
安迷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跳的声音太大了,盖过了所有想说的话。
雷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下午有体育课。”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安迷修一眼。
“下次再借我一本。”
门关上了。
安迷修坐在原地,过了好久好久,才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安迷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赞德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哥,如果有人夸你‘挺帅的’,是什么意思?”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赞德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
“谁夸你?男的还是女的?”
“等等,该不会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帮你捡笔的同学?”
“小安,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安迷修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
完了。
他就不该问。
可是……
“挺帅的。”
那三个字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安迷修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雷狮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点嘲讽的认真,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认真。
他想起雷狮靠在栏杆上的样子,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的弧度,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双看向远处时,偶尔会露出一点寂寥的眼睛。
安迷修的心跳又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闷声说,“只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夸奖而已。”
可是脸还是烫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天台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门锁着,但锁芯已经被撬松了。
明天,还会有人来。